第75章

    阮歆想了想自己数着花苞过日子的状态, 一下就联想到了宫斗剧里数着砖墙等皇上的各宫娘娘。
    后背一阵恶寒, 不禁打了个寒颤。
    陈清也最后调整了一下花苞位置, 将玻璃花瓶放在阮歆的床头柜上。
    映着点点斑驳的浅绿色油漆, 这样明媚的颜色和新鲜的花儿,都宛如一下被抽走了生机, 垂头蔫了下来。
    只是在医院, 尤其是在白天开着灯还显得昏暗的心外科病房, 缺乏生机这件事好像是应该的。
    自从被阮舒池连夜开车接回新海后,阮歆没过两天就被“关”进了市一医院。
    专家号是阮爸托的多年的好友弄到的, 自然阮歆十来年前第一次手术也是麻烦的人家。
    基础检查做完,同上体检结论大差不差,机械瓣膜打开异常。可瓣膜周围似乎并没有增生,打开异常不是因为增生卡瓣,却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可不管怎么说,机械瓣膜的打开异常是真,而且阮歆这个情况还是得越快住院越好。
    只是入院得有床位,而床位这个东西还不像专家号那样可以走后门,实打实一个病人一张床,就算走廊有加床的,也是人家先预定下的位置。
    阮歆回家等了三天,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她这张病床位置上的前病人,一位年过耄耋的奶奶心衰去世了。
    于是床空了出来,阮歆也算终于住进了医院。
    病床自然是给换了一张,阮歆爸妈和阮舒池陪着办完入院手续,来到病房时,护士小姐姐正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放到她的病床上。
    床换了。可谁都知道,医院的床,哪张没见证过几次生死,忌讳这个可就没底了。
    这次的病房是六人间,空间还算大,靠阳台的位置有个面积很小的洗手间。
    靠门这边并排放了三张床,门口的位置是位上了心脏监护的爷爷,每天靠着输入的各种液体维持生命体征。
    一般情况下他没什么意识,子女几乎不来,只有一位全职护工陪着。偶有几声痛苦不堪的吼叫,也是类似于膝跳反应的生理反应。
    靠窗的位置是一位患有老年痴呆的阿姨,最近是手术恢复期,有儿子全程陪着,恢复情况很不错。
    只是阿姨不知道主动去提示儿子需要排泄,等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于是就得从头开始擦身换衣服。
    阮歆的床位就被夹在当中,其实靠近阳台洗手间那里还摆了三张床,可阮歆实在没兴趣去了解那些不同的病症苦楚,只认了个脸不曾深交。
    “中午想吃什么,舒妈妈回去买菜做饭了。”陈清也举着手机半天没反应,抬眼看了看阮歆,又道,“赶紧报菜名,晚了就只能接受分配了。”
    阮歆搓了搓脸,试图缓解自己自己从表情上散发出的惆怅,挤出点笑意来:“我不挑,什么都吃。”
    “你最好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吃不完我可不帮忙。”
    陈清也闻言扬了扬眉,指尖翻飞回复完舒女士的消息后,抬手扯了扯阮歆没什么肉的脸颊。
    “舒妈妈变着法儿的给你做饭,到头来胖的是我和阮舒池,算不算工伤?你给不给我报补偿?”
    讹人也没这么讹的吧!
    要不要看看谁才是老板啊!
    阮歆气得忽就坐起了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你一个花店老板娘,自由职业,好意思问我要工伤补偿吗!”
    “自由职业怎么了。”陈清也侧目思考了片刻,“你看看现在的小说女主,都是自由职业,花店老板的设定很吃香的好吧。”
    话是实话,可她们一开始纠结是自由职业这回事吗?
    阮歆的思绪没拐过弯,顺着陈清也的话发散,忽想到了还在公司当社畜,以至于轮回消息的乔渝音。
    她想着就现在打工人的快节奏,小说女主不做自由职业根本没空谈恋爱吧?
    阮歆好奇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陈清也,所以当初陈清也放着外企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出来开花店,为的有什么?
    “那你当初辞职开店,也是想当女主角?”
    “嗯哼”
    陈清也闻言扬了扬眉,答得相当骄傲:“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同时,谁不会幻想一段怦然的恋爱。万一邂逅什么顶配帅哥,我就成为故事里的女主角了呢。”
    “现实里遇到顶配帅哥有点难度的。”阮歆抬手搓了搓下巴,“不过我可以满足你!下本女主就是花店老板了!”
    陈清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直接给阮歆安排了:“那男主我想要187左右,薄肌,六块腹肌就好。职业的话也不是很挑剔,体制内”
    “你直接去找阮舒池吧你!”阮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自阮歆入院后,做过术前检查做了许多次,安排的会诊专家都对非增生情况的瓣膜打开异常感到不解。
    护士时不时来抽七八管血去化验,可始终不见手术安排,每次阮歆以为自己终于要上手术台了,却又生生被叫停。
    被无线拉长的手术期限和病房里颓靡不振的死气,在某种程度上极易影响一个人的心情。
    患者或是家属,长期处在这般压抑的环境,哪怕面上表现得再平静,都会有种浅浅的发疯感。
    阮家人多,几乎每天都在换人来轮流来陪她,上班的阮爸阮舒池得空就来看一看,舒颜女士负责一日三餐,还有时常翘班来送花的陈清也。
    某种程度上阮歆的白天过得并不难熬,心脏没有明显不适,天气好和亲妈去医院公区绿化溜达一圈,朋友闲了还能发消息去骚扰一下。
    甚至在医院关禁闭,是个很好的码字机会。她有大段大段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光,拿来写东西再合适不过。
    那些需要排遣的情绪,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递出来,比憋在心里,对着没有答案的问题反复揣摩实际得多。
    可医院的探视是有时间规定的,当然阮歆的情况也不需要家属陪床。
    于是暮色落下,阮家人离开医院后,就是阮歆独处的难挨时光。
    她通常会拉上自己病床边的帘子,隔出一个仅能隔绝旁人视线的私密区域,戴上耳机假装听不见任何声音闷一整晚。
    又或是趿上鞋,游荡在逐渐不见人影的住院楼走廊里。
    走廊里安的是整扇的玻璃,她可以透过玻璃看向窗外,看夜色深沉月上中天。
    倘若在走廊里发呆的时间久了,她就得摸黑回病房。心外病房中老年人多,睡得早关灯也早,哪怕毫无睡意也得配合同病房病友的作息。
    作为朋友甚至是亲人,陈清也太清楚阮歆的状态有多差。手臂上是各种发青的针孔,心里想着遥遥无期的手术,人又不得不成日待在这样的病房。
    没病的人都被折磨的如鲠在喉,生着病的即便装得再怎么轻松,身边人总会一眼识破那些伪装,然后更加心疼。
    陈清也叹了口气,装作无心地问道:“我听门口阿姨说,现在没有治疗或者手术安排的病人,住院超过两个礼拜是必须出院的。你这怎么回事,手术有排期了吗?”
    阮歆摇了摇头:“不知道,上次说取消以后,主治医生一直没给回音。”
    “可能是机械瓣膜开合的问题一直没找到吧。”阮歆自嘲地笑了笑,开了个陈清也完全不觉得好笑的玩笑。
    “看这情况估计能当个典型案例,万一我没了,名字说不定能进教科书呢”
    陈清也抬手就想拍阮歆脑袋,手都落到后脑勺上,生生收住力道,咬牙切齿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歆歆啊,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看我不替舒妈妈揍你!”
    “我就随便说说,瓣膜置换手术的成功率挺高的,而且我又年轻。”
    阮歆扭过头,避开陈清也的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隔壁床的那对母子,看向朝着隔壁就诊大楼楼顶,有一辆直升机正缓缓降落,估计是转运的急症病人。
    也是,她现在身处的是新海心外科最好的医院,有科室的多位专家进行会诊,她有理由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变好起来。
    手术后,她还是以前的阮歆。
    这日傍晚,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很快便把水泥窗台的颜色染深。
    阮歆有些烦躁,却找不到原因。
    九点后病房熄灯,她躲在自己的帘子后,塞上耳机打开方时聿的干音音频,试图用这种方式再次熬过这样的夜晚。
    她以阮导的名义,和方时聿一起现场录制的剧里,他的角色也是医生。沉稳冷静专业严谨,放在她所处的环境里,听来格外有代入感。
    此时此刻,阮歆都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骨气了。她需要方时聿的声音,那是抚慰是渴望,是她的盼头。
    她说过,这次要是能出院,她会去倒追她的白月光。所以方时聿是她除了家人朋友以外,坚持下去的又一个理由。
    阮歆眯着眼睛,周围鼾声四起,她试图专注于耳机里方时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