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就这样半梦半醒到了午夜,监护机器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起,阮歆听见声儿一下惊醒。
    她目光空洞地瞪着天花板,思绪却清晰到像是装了gps定位,一下判断出声源来自何处。
    是隔壁床的老爷爷。
    紧接着值夜的护士匆忙赶到,再然后是值班医生。
    监护仪器的警报声始终未歇,而阮歆掩耳盗铃似的把头蒙进被子里。
    闭塞的空气和被子隔绝着外界,她却仍像是听见了老爷爷的护工给他子女打电话的声音。
    “老爷子快不行啦!快来见最后一面!在抢救呢,抓紧的,不然见不上了”
    护工的大嗓门,堪比搅动黑夜的搅棍。生死之际,她没什么伤感的,像是完成雇主最后的要求,通知到了就行了。
    或许作为工作她看得太多,可落到阮歆这儿,又或是同病房的病人身上,是感同身受的关于生命的沉重。
    可,老爷爷最终还是没等到子女来见最后一面。
    仪器的报警声停下,向外走去杂乱的脚步声明显。
    不过半小时,这间病房又送走了一位病人。
    阮歆害怕,没来由的害怕。
    在她身边不足几米的地方,是一个刚离去的生命。脑海开始不受控地代入她自己,倘若手术不顺,倘若突发心衰,倘若
    她抱紧靠枕,浑身颤抖。
    恐慌的情绪想是一张巨网将她一点点吞噬,她知道需要有人拉她走出情绪的漩涡,可碍于这深夜时间找谁都不合适。
    不论是父母还是朋友,她都不能总麻烦人家。
    于是阮歆颤抖着手打开了微博,那是她现在唯一能释放情绪的端口。
    〔歆歆向太阳〕:隔壁的爷爷走了。深夜一个人,都没能见亲人最后一面。我好怕,怕下一个就会是我。
    如果一定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微博发出后不过半分钟,阮歆的微信消息突然弹出。
    〔方时聿〕:怎么了?别怕,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第62章
    阮歆望着方时聿的对话框, 蓦地愣住,回过神后再三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发的微博。
    稍显矫情的话语,白底黑字, 但确实是出现在追星号歆歆向太阳的账号上的。
    所以方时聿是怎么知道自己发在别的微博账号上的东西的?
    在她愣神琢磨不清缘由的那会儿, 蓝牙耳机里炸起了铃声,阮歆吓得抱紧了被子, 再低头才发现是方时聿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通, 电话那头安静得过分,想要开口时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是接电话的好时间。
    “喂?阮歆?怎么了?听得见吗?”
    阮歆没有回答, 而方时聿听着电话那头沉默却急促的呼吸声, 心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出于习惯又或者是本能,仅通过隐约的环境噪音, 他的耳朵却能判断手机那头的情况。
    沉默却不安静, 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像是处在一个逼仄的密闭环境里, 用他一贯的形容类比, 像是都待在罐子里说话。
    他并不能准确判断阮歆现在的情况,可显然她很不好。
    于是开口时竭力克制自己的担忧, 放缓语调, 像是怕吓到本就惊惶的她, 愈发小心问到:“没事的阮歆。你不要挂电话, 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好不好?”
    阮歆张了张嘴, 想要拒绝, 却依旧没能发出声来。干涸的嗓子隐隐作痛, 说不清的委屈冲撞着眼眶鼻腔,令她更想哭了。
    病房里先前放肆的呼噜声已然停下, 隔着床帘,对面病床的金属架子隐隐作响,然后是轱辘转动和瓷砖地面摩擦发出的噪声。
    那声音不大,只是落在骤然安静的病房里,像根针似的戳刺着病人们纤细脆弱的神经,令人再无睡意。
    大家都知道,那位老爷爷被推走了。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夜,没有亲人的陪伴,由护工打好一切再被送往更寒冷的地方。
    在病房待得时间久了,尤其是见到被推走的病人多了,人的想象力就会格外丰富。旁人是不是如此不清楚,反正阮歆会。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被推走的是自己,又或者上了手术台,麻醉睡去后再也醒不过来。
    似乎医院病房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从被迫接受其他中老年病人的作息开始,细枝末节的变化无形之中把乐观的人变得悲观。
    这地方正磋磨掉阮歆所有正面的期待,在一日又一日的无法手术的日子里,惶惶不可终日。
    而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方时聿的声音就像是溺水濒死的人拾到一截浮木,像是盛夏日头里快被渴死的人找到一处清泉。
    阮歆鼻头一酸,眼前的水雾骤起,只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没有原因地顺着她的眼角落下,再没入鬓发。
    她还是没忍住。
    “是哭了吗?”
    阮歆始终不曾说话,紊乱的呼吸声和小声的抽泣,却全数落进电话那头方时聿的耳朵里。
    他听得手足无措,嗓子发干,可没有阮歆的回应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意义的问句出现在此刻,除了缓和两头的沉寂,毫无用处。
    阮歆的沉默令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一些不好的情境,然后堆叠在心头的不安就更盛。
    她在哪儿?她的家人呢?为什么不说话却又哭得这么令人揪心
    方时聿喉头滚动,强迫自己按下那些不好的猜测,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自己冷静可靠的状态。
    别的不论,他要先找到阮歆。
    他很少用现在这种状态说话,带着些诱哄,放慢放柔软的语调比工作上哄孩子录音还要更胜几分。
    “别怕,我陪着你。”
    “把地址发给我好吗?只用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阮歆,别不吭声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跟我说话!”
    她瞪着眼睛默默垂泪时,方时聿就在电话那头重复这些安抚性的话语。一遍一遍,最后实在急了,语调变重咬字用力,但说出口的仍是请求式的语句。
    这一刻,阮歆当然想见他。
    每个伴着方时聿声音入睡,缓和定时出现的恐惧的夜晚,她都想要拥抱他。一如那夜在杭巷,在酒店方时聿的房里,那个荒唐又离谱的要求。
    两性亲密关系之中,她渴望的是拥抱。
    被他拥进怀里,两人贴紧交付彼此,那是一种可以全身心信赖他,被他安抚地感觉,单是想象都令阮歆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回过神,想起这是在深夜的医院,而她孤身一人,正面对着别人的生死,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语音通话中,她的动作成了细小的摩擦声,并没能给方时聿答案。
    阮歆后知后觉想去病房那头的洗手间,避开房里再次准备入睡的病友们,回应方时聿的通话。
    可,午夜医院的病房,又刚有一位病人离世。
    而狭小逼仄的洗手间里,马桶正对着水池和镜子,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怎么看都是把恐怖buff拉满。
    阮歆纠结再三实在不敢下床,而耳机那头又在小声提问,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阮歆却不想让他再等许久。
    她掀起杯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藏进被褥,再缩成小小一团,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小声回应道:“方时聿,我我没事的。”
    “是我在住院,太晚了不方便说话。”
    医院,方时聿怔楞片刻,而后深呼出口气,算是放松下来些许。毕竟人在医院的话,说明至少目前她是平安的。
    可随即赶到的忧心,不知不觉又占领了他全部的思绪。
    回到杭巷市的那夜,方时聿根本不知道阮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房间。
    一觉睡醒身上的毛毯滑落,除了腰酸背痛的自己,只有茶几上已经凉透的水杯和摆放整齐的感冒药。
    他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温度不同的拥抱,难得不留缝隙的亲密比自己过高的体温更令他头晕目眩。
    只是骤然梦醒高烧未退,他想着阮歆许是回房休息了就没刻意去找,吞了药仰头饮尽一杯凉水裹上被子便上床休息了。
    陷入沉睡之前,方时聿还想着明天一定要抓住阮歆,好歹得在他体温正常思绪清晰的时候再剖白自己一次,逼着阮歆给他一个交代。
    他不介意她的犹豫,只是不能没名没分给她当抱枕不是。二次当海王就算了,三次再海,他就用她的麻袋把人直接带回声遇。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天方时聿整个酒店寻无此人时,原本上升的心率,跌回了正常偏低的水平。
    他紧捏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手机屏幕停在阮歆的联系界面,犹豫许久却不曾播出一个电话。
    这好像阮歆是又一次的默示,无声离开,不联系再无交集,是成年人对一段感情终结最后的处理方式。
    既然她决定了,自己也不是纠缠不放的人,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