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李清照道:“你不搅扰我。要一篇甚么样文章?”金莲笑道:“我哪里说的清楚这些!还教他们说罢。”
    吴用欠一欠身,道:“今番所求,诚非小事。前些日子,朝廷几番派兵讨伐,俱吃我等打退,居士身在山东,想必有所耳闻。”
    李清照道:“听说了。前些日子,梁山一带颇有些战事冲突,济州任城,居民人心惶惶。”
    吴用道:“冲突不为别事,乃是因梁山谋求朝廷招安,谁知两番招安不成,反吃童贯高俅天子面前挑唆,两番带兵前来。幸而战火只在梁山,不曾延烧至他州。”将两番招安不成情形并前后言语备细说了。
    李清照听完道:“前些年拙夫未出仕时,尝同妾屏居青州十年。青州一带,昔年山头林立,桃花山、二龙山,居民苦盗匪之患久矣。后来三山同归水浒,从此不再有扰民害民之事,一座梁山,只是万民称颂。怎的如今要谋求招安?”
    吴用微一踌躇。宋江已然答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瞒居士,山头四万人马,衣食军饷,开销甚巨,更不提如今几场战役大胜,山上又添了一二万余人马。”
    李清照叹道:“竟同一座州城人口仿佛了。你等是诚心招安时,朝中竟无一人能为你们张言,也无怪有山东水泊,浙江方腊。”
    吴用道:“故而敢来借居士之笔,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居士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
    李清照沉吟不语。半晌道:“闺阁辞藻,妇人手笔,本不应离了闺门之外,承蒙诸位英雄看得起,道我能堪此大任,叫妾身无端惶恐。只是我向来不做无根据之文字。你等要我为梁山张言,敢问梁山的替天行道,替的是甚么天?行的又是甚么道?”
    宋江道:“居士听告:昔年宋某在郓城县中,也曾做个小吏。平日进出官府。凡是大宋官府,正厅上戒石都刻八个字道:‘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李清照道:“这八字我也曾见过。恁的,梁山之天,是指上苍鬼神。”
    宋江道:“世间有无鬼神,宋某纹面小吏,岂敢妄论?我但知世间可畏之物,无非头上苍天,胸中良心,人知道敬畏天时,胸中便有一点良知在。这八个字本是为了震慑世上做公的、做官的,叫他们行事时有所敬畏收敛,奈何如今苍天无道,给奸邪遮蔽了,是以人人皆不惧报应。便只好有人出来,代行其道。待得天青云散,便不当再有梁山泊。”
    李清照久久不语。金莲道:“俺们也不必瞒你。梁山上什么人都有,上山的未必都是好人,干的也未必都是好事。虽然没有谋财害命,奸淫掳掠,可是杀人越货,强取豪夺,都是家常便饭。这篇文章你写了时,别的不说,‘为盗贼张言’几个字便是坐实了。倘若教皇帝怪罪下来,连带你全家受累,也不是个好的。俺们军师最有智谋,叫他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教你怎生写了这篇文章,又不必担这文责罢!”
    李清照抬头道:“这话别人说尚可,你说这话时,却是不明白我了。”
    金莲笑道:“我怎的不明白你?”
    李清照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好赌的。”
    金莲闻言扑哧笑了,道:“这个李大姐,你当我不知道你!人人都道你是个女词人,好风雅人儿,不戴头巾士大夫,谁知当年你同我青州枢密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天天只是冤我陪你赌钱打马?吃你诓赚了奴家好些瓜子茶饼儿去。你是哪门子的名门淑女?正经是个赌徒不假!”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差。诸位有所不知,今上也是个好赌之人,不会不明白局势。你等将他打得痛了,再要招安时,他再不允也只得允了,只是缺一篇体面文章,这时有人顺水推舟作成,他不会降罪。再者本朝惯例,不杀上书士大夫,我虽不算个士大夫,不过想必官家也不至于难为我一介女流。横竖我的老公公生前也同蔡京交恶,便叫蔡太师知晓我为你等张言时,倒也没有甚么。”
    吴用闻言吃了一惊,道:“恁的,居士是应允了?”
    李清照道:“我愿赌这一把。这一篇文章,便容我试为诸君一写。”
    吴用宋江惊喜过望,倒身下拜。李清照挽住道:“二位切勿行此大礼,奴家承受不起。”
    金莲笑道:“你们休谢她,原该她谢俺们。”
    李清照笑了。道:“怎的该我谢你们?”
    金莲咯咯的笑,道:“一篇文章才几个字?你写上千把字,便救得山上五六万人性命,还不算战场上搭进去官兵百姓。写成这样一篇文章,岂不是千古留名?这样划算买卖,我只恨不似你,读书不多,做不来花样文章,不然也肯做上这样一笔。”
    李清照大笑。道:“好个潘六儿!给我出这样难题,还不知恩。”
    金莲笑吟吟的道:“不这般时,又怎显得出你真本事?”
    李清照道:“说正经的。日后梁山真正得了招安时,你却待如何?”
    金莲一呆。笑道:“走一步算一步罢!横竖不过换个地方,一家一计过活便了。谁想得这样遥远?”
    李清照不再问。起身道:“昔日蒙义士派兵护佑,拙夫毕生收藏得以幸免,不曾遭得兵燹。我请诸位去瞧上一瞧。”
    宋江吴用不明其意,然而不敢推辞,随之起身。李清照唤过那名髽角儿使女,取钥匙将后头十几间屋舍房门打开,引了众人,一间间观看过去。此处气象更是庄严清幽,沿墙皆是书橱,顶天立地,分门别类,书籍夹淡青丝带,以正楷誊写门类,经史子集,金石拓片,更兼有字画残片,各色器物。
    吴用宋江跟随观看,亦步亦趋,毕恭毕敬,并不敢高声喧哗。金莲啧啧赞叹,左顾右盼,道:“你们两个,好登对文墨人儿,书香门第!李大姐,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李清照道:“书哪是看得完的?这里的也止是摆设。”
    取出几件古籍器物给客人展示,道:“依我脾气时,便是上古珍品,也要有人看它,方才物尽其用,否则是暴殄天物。只可惜拙夫有些小气,给它尽都锁了起来,有事要查哪一本书时,还要请钥开簿,恨不得焚香沐浴才能碰它,煞是没劲。”
    这时金莲大惊小怪叫起来道:“这甚么账篇子!穿线都朽坏了。也值得拿它当个宝贝?”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这是汉简残片。”
    金莲兴趣索然,随手撂下。李清照一双秋水明目只在金莲身上,看她东摸西瞧,书架前驻足流连,使纤手去抚摸一排排经天纬地书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敬畏神色。
    她转头问:“这些部书里,都说些甚么?”
    李清照望了她道:“有的是经史,有的是子集。你自己也说过了,记的大多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无甚相干。”
    金莲未搭理这话,只仰了头去望屋内一排排书墙。平地直起,从地下直砌至天花板,顶天立地,庄严肃穆,衬得她一身桃红衫子分外娇艳,纤细身形在这墙下蹑足走动,绣鞋不发出半点声息,似一个猫。
    她瞧了半日,扭头道:“便做个皇帝,到头来也不过这一屋子哪部书里,留下几行评语。你说怎的这样多人前仆后继,非得要做个皇帝?”
    李清照道:“做了皇帝,便能够增削书史。他说甚么,便是甚么。”
    金莲抽出一卷《史记》,正自端在手里翻看。闻言笑道:“那写书的人还费这事作甚?”
    李清照道:“不能不写。写下了时,便书给焚了,人给杀了,皇帝不认账,做过的事情,也总在世间留存过痕迹。你手里这部书便是这样。”
    引众人往前走去,道:“我的丈夫编一部《金石录》,便是发心要正伪去谬,为史存真。这些年我伴他四处奔走,搜集文字,校勘誊写,也颇见了些指鹿为马,只手遮天的文章手段,愈觉书不可信。”
    金莲闻言咯咯的笑,将书一丢,道:“认识个文墨人儿,原来占这样大便宜!李大姐,横竖你的文章今后是要传世的。回头你写到俺们这些人时,务必将俺们写得好些儿,美言两句!休要给他们比了下去。”
    李清照道:“给谁比了下去?”
    金莲道:“市井说书的。这些人怎的编排俺们,你是不曾听见。”
    李清照道:“怎的编排你们?”
    金莲笑道:“还不是胡说八道?——可恶极了。”一扭身,撇了书望前走去。
    李清照不再追问。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使锁钥逐一关了书橱房门,仍旧引了众人,退将出去。回到堂上,那髽角儿使女再度斟上茶来。李清照仔细问过梁山情形人物,道:“原来贵山头还有这样一座石碑。若不唐突,愿求一观。”
    吴用道:“这个容易。山上有金石好手,随后请他制一拓片,着人送来。”
    李清照也不怎的客套,道:“先谢过。容我三日,将文章裁成。三日过后,遣个忠信人来听回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