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53章
    53
    三日过去,戴宗望青州去了一趟,取回一本文章。宋江看过,默默无语,传与吴用。吴用看了叹道:“这样手笔,便放在士大夫中也不多得。本朝妇人,文采当无出其右者。”交与众人传看。
    石秀诧道:“怎的,这是妇人做得文章?”凑过来燕青手中观看。孙二娘啐一口,骂:“妇人怎的就做不得文章?我的儿,你的娘我还曾做得人肉买卖哩!不比你杀猪屠牛出息?”石秀惟笑而已。
    当下吴用安排燕青戴宗两个,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两封书信皆着萧让抄个副本,二人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
    戴宗燕青去了。不多时一场大雪下了下来。山上张灯结彩,宋清杀猪宰羊,预备过年。大年三十下午,雪意浓厚。天色仍亮,漫山上下爆竹声声,此起彼伏,武松领着一群孩儿,在屋前燃放花炮。
    孩童们皆追着他喧闹,叫喊:“二叔快些!二叔快些!却叫俺们好等。”
    武松喝声:“休嚷!此是你们凌振叔叔造的花炮。他头一回制这个,没个分晓,怕比市售的火力凶恶些。仔细崩着你们。”
    这时金莲一掀棉门帘,跨出来道:“甜酒鸡蛋烧得了!吃过再放不迟。”
    武松道:“不急。”
    金莲便骂:“你是门背后放花儿——等不到晚了!刚刚是谁紧催慢赶,使唤奴烧的这么一大锅甜汤?回头凉了我是不管。活该你们抢不着一口热汤水。”
    武松不理。喝退一帮孩儿,独个儿走得远些,雪地里半跪下来,簇起一堆雪,将一根火炮插上,晃亮火折,点燃一根线香,轻轻地将引信点燃,退开两步。
    引信“咝咝”燃烧。雪地里头,孩儿们皆捂住耳朵,屏息等候。说时迟那时快,但闻“砰”的一声,一点金星蹿至半空,一朵水蓝大花暮色中炸将开来。跟着便是五颜六色,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金莲门口叉腰站着。见状笑道:“好!这个倒热闹。炸不坏人。”
    孩童们欢呼雀跃,过来抢夺武松手里线香,自去燃放作耍。武松立在雪地里,默默的看他们笑闹追逐,火光映亮他脸。
    他看了一会,转头说声:“嫂嫂来看。”
    金莲张一张嘴,却未说半句俏皮话,嗤的一笑,围裙上擦一擦手,依言走过。叔嫂二人并肩立着,看孩童们燃放花炮。雪地里光焰起落明灭,将新雪映得洁白。
    金莲看了一会,跳脚搓手取暖。武松问声:“冷么?”金莲摇了摇头。抱了双臂,仰脸看空中烟花,笑道:“谁知你凌振哥哥这样了得?不仅造得战火,还造得这般花团锦簇玩意儿。”
    武松亦抬头向空中望着,点头道:“他是个盗得来天火的。”
    金莲扭头道:“吃过点心,好去忠义堂上过年了。”
    武松道:“不急。”
    金莲道:“叔叔今夜少吃些酒。”武松道:“招安不成,还是战时。谁敢吃多了酒?回头误事。”金莲笑道:“大年节下的,谁人来寻衅打仗,这样扫兴!”武松微微一笑。
    山上新年过完。燕青戴宗东京赶回,连夜归回山寨,把在京详情都备细说与宋公明并各头领。
    燕青道:“当日先见了宿太尉。恩相看过李易安为梁山张言文章,拍案叫绝,心生一计,着人先将文章翻印散发出去。京中争相传诵,坊间传抄,一时间洛阳纸贵。造得了势,恩相再面见圣上,将文章御呈天览。”
    宋江惊喜,道:“恩相好计谋。天子怎说?”
    燕青笑道:“说道圣上看了文词,先怒后笑,道:‘好个李易安!朕只道她擅填词,原来还写得这样一手锦绣文章。我道梁山止草莽匪徒耳,谁想竟然留得有这样后招?来将朕的一军。’”
    众皆大笑。吴用抚掌道:“此事传出去了。他要天下文人信服,亦须借她名声,宣扬此事。他万万不能拿她如何。招安想必稳妥了!”
    燕青道:“天子亦与了小乙一道亲笔赦书。”取出道君皇帝御笔亲书的一道本身赦书,与宋江等众人看了。
    吴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亦道:“此事必成!”再烦戴宗、燕青前去探听虚实,作急回报,好做准备。
    山上连日大雪,即日放晴。这日小头目山下忽而接着一行人,言是济州太守张叔夜,带了十数从人,前来言招安事。小头目不敢怠慢,慌忙报上寨里来。宋江下山亲迎,延请至忠义堂上,同吴用卢俊义一道接见。
    相见罢,张叔夜道:“义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赍擎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敕赐金牌表里、御酒段匹,见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
    宋江大喜,以手加额道:“实江等再生之幸!”
    张叔夜道:“另有一道密诏,天子御笔亲书,着下官随身赍来。”袖中双手捧出。
    宋江道:“所言何事?”张叔夜道:“请义士亲展过目。”宋江接了。展开看时,御笔瘦金体书,寥寥几行文字,铁画银钩。一目十行看过,宛若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动弹不得。
    半晌道:“高太尉金枝玉叶,身躯何等金贵,山上盗寇贱躯,如何兑换得太尉性命?不是一笔划算生意了!”忿然将密诏奉还。
    张叔夜慌忙推回去道:“宋义士解得岔了!解得岔了!此非阵前换囚举措。圣上素知梁山义士侠名远播,特有心召见一位旧识,亲承殿陛,以礼相迎,意在厚待。所言‘一人’,亦不过因机缘使然,断非要挟之意。愿将军三思。”
    宋江怫然道:“高太尉在山上,我等亦不忍诛杀,只以上宾之礼相待。陛下如今既来讨要,当即以礼放还,教太尉随了张太守去便了。为何要我献出山上一人来换?甚么道理?”
    张叔夜拱手道:“将军高义,下官钦服。上意虽疾,下臣之心亦是为全局两便,此中轻重,如何斟酌,唯盼义士从大体着想,斡旋全局。此事全仰仗宋头领作成。”再三将好话来劝。宋江一味默然不语。
    吴用听得话头越发不对,诧道:“圣上要谁?”讨过密诏一看,亦是惊得呆了。半晌问:“哪个潘氏?”
    宋江道:“梁山上有几个潘氏?”转头道:“此事且容再议。起动太守,过山涉水传信。这就请回罢。”
    张叔夜有些诧异。还待再相劝时,吴用道:“何不现叫了武大嫂来问?”宋江摇头道:“你我先商议过再说。”吴用道:“依我看,这个主兄长便作得。索性认她做个义妹……”
    宋江不待说完,喝道:“军师不必再说!”起身恭送客人。张叔夜见头势不好,也只得辞出往山下来。宋江送至第三关下,站住脚道:“我不送了罢。”看一行人迤逦去了,同吴用卢俊义三人径转回堂上。
    吴用劈头道:“适才我劝的都是好言语。兄长如何不依?”
    宋江道:“你住口。”屏退左右,盯住了吴用道:“你难道不明白?前番我们一篇文章送进京里,将了皇帝一军。他自觉受了羞辱,如今便反过来要吃了你我一子去。”
    吴用道:“是又怎的?他是皇帝。自古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难道你还以为他是靠仁义治天下?”
    宋江道:“军师忘了?前番你我济州城下之誓,我曾言道,山上四万人马,少了哪一个时,都不必招这个安罢了!如今却要逼我当着众人的面,推自家一个兄弟姐妹出去换招安。这不是存心羞辱么?”
    吴用道:“如何是羞辱?兄长当年不也曾认扈三娘作个义妹,作主将她嫁了王英?如何今日却突然这般心软起来?岂不闻慈不掌兵?”
    宋江一拍桌案,喝道:“你好糊涂!三娘曾是敌军悍将,杀了我们好些兄弟,我不认她做个义妹,给她指婚时,她这样一个人上得山来,你道她甚么下场?如今却是要我亲手送自家人羊入虎口。若她不是山上人时,我自无话可说,可她是梁山人。拿一个弱女子去换招安时,梁山还谈何忠义?直是笑话!”
    吴用道:“武大嫂孝服早满,终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就当作是和亲,嫁入宫中,天子专宠,母仪天下。却哪里不好?”
    宋江喝道:“她进了宫,是去和亲么?她是人质!是他要提走的那一枚棋子!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生良心?”
    吴用道:“我正是凭了一颗良心,才要做成这笔交易。眼看招安将成,只差一步,不要她一人去时,兄长良心是受用了,梁山四五万人性命却怎生处置?难道再从头打起么?几仗下来,已经折损了多少弟兄?一人换四万人前程,难道不是好买卖么?”
    宋江怒道:“这笔账是能够这般算的么?”
    吴用道:“兄长忒欠主张了!坐在你我这个位置,便不得不这般算账。兄长不愿做这个恶人时,只说是我定的计策罢了,吴某一力承担。”
    宋江气得发抖,手指了吴用,半晌方说出话来,厉声道:“你承担得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