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宋江道:“太尉记住:今日不是朝廷赦我,是我等赦你。”亦教拿上衣服来与他换了,收监听候发落,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饮宴论功毕,召集众人商议。
    议道:“若要痛快给弟兄们报仇时,索性杀了高俅此人,敲山震虎,震慑朝廷。”吴用道:“此人却杀不得!他是皇帝心腹重臣,杀了他时,招安此事便休。”卢俊义道:“难道真信这厮回朝报奏天听?却信不得此人言语。”
    吴用道:“高俅此人薄幸寡恩,鹰视狼顾,招安一事,不可指望。别人放还尚可,高俅此人却不可放。有他在手,招安时便多一分谈判底气。”宋江道:“便依军师此议。”
    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把衷情达知今上,此为上计。”
    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小弟在东京时,曾在李师师家止歇。风尘之中多有性情中人,俺们是梁山强盗,她自家已猜了有八九分,却肯担了血海的干系,协助收留那少年僧人义士。她亦是天子心爱的人。如今小弟再告知此情,前去求她,枕头上关节最快,亦是容易。”
    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
    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识。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
    宋江道:“军师计较不错。”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问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
    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招安此事。”
    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修成尺牍一封。宋江看了称谢,向戴宗道:“我等话语,你须向恩相备奏,教天子知道。”
    闻参谋道:“怕中间传话多有谬误,梁山亦有一封书去陈情时最好。教太尉一并转交,面呈圣上,便是朝中小人有意蒙蔽圣听,从中作梗时,看了你们自辩,亦不怕事情不明。”
    宋江道:“此计虽好,需是寻个人写这篇陈情辞令才是。我辈山寨中虽有书生秀士,终非正统官人出身,写不来官样文章。更兼名不出州郡。便写了,恐怕也掩于众奏之下,无从上达天听。”
    吴用亦点头道:“我等俱是草莽,写不来正统话语。须用个文望远播、品第清白之人,才好作成这篇翻案文章。”
    众人面面相觑。都道:“俺们这样的,认的几个字就不错了。谁有这般交际手段?”问萧让时,只识得些村儒秀士,难堪大任。再叫了金大坚问时,道:“本朝文人骚客,也颇有些有名的,曾来寻俺刻章拓片,叵耐都是蔡太师荐来,人人皆同他交好,恐怕无人肯替俺们张言。”
    宋江道:“这话也是。”问遍整座忠义堂上,竟是问不出来半个人选。宋江也笑,摇头道:“你我果真同这些文人事务无缘!”
    李逵呵呵大笑,道:“铁牛为哥哥死了也不怕!只最怕读书写字。哥哥要俺们写文章时,还不如要俺死了。”
    吴用议道:“实在寻不出来时,还问李行首去设法,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卢俊义摇头道:“便寻得了,京中文士多趋附蔡京之流,谁敢替我等张言?”吴用微微笑道:“届时小生又自有计较。”
    孙二娘突然想起,道:“昔年青州城破时,武二哥曾救起个文墨人儿。”宋江道:“哦?他文名如何?”
    孙二娘笑道:“文名可大!说是就好比江湖上及时雨名声。”
    宋江道:“此人姓甚名谁?”
    武松道:“她姓李。夫家姓赵。”
    宋江叹道:“她的文名却大过我江湖上名声。此人你怎生识得?”
    武松道:“她是我嫂嫂旧识,我并不熟。”宋江教去请金莲。
    潘金莲来了,不明就里,道:“又有甚么旗子要做?”
    宋江道:“不是为了旗帜。”将前因后果备细说了。
    金莲听完,失笑道:“这般血淋淋几场恶战打下来,这个安尚且不一定招的成,难道一篇文章写出来,这般轻巧,就招得了安?我是不信。”
    吴用道:“大嫂不晓。打仗拼的是手段气力,不得不打,不打时,朝廷不肯正眼觑俺。这一篇文章却是争回正统话语途径。”
    金莲道:“甚么正统?俺们是人是鬼,是忠是奸,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他真拿你我当个人看时,早也这么干了。又何必这样一篇文章?”
    吴用道:“正是这样,才要发声。总不能左右好坏话都教官家相公说尽了,你我也当有句话说。盗贼说盗贼言语,官家说官家言语,将来有人问起梁山如何?这群人是忠义人还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至少两边各执一词。你我也不吃这哑巴亏。”
    金莲若有所思。向小叔望了一眼,见武松不置可否,点点头道:“恁的,我同你们去见她便了!横竖她家就在青州,倒也不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大姐虽是旧识,这事儿奴家也不好替谁打了包票,成不成另说。”
    吴用道:“甚好。就相烦大嫂,伴我们走一趟罢。”命安排打点礼物。
    当夜灯下武松看嫂嫂整治行装。问:“几时回转?”
    金莲手上拾掇,笑吟吟的道:“就这样不放心?叔叔也去。”
    武松道:“军师哥哥都去,我有甚么不放心的?再说了,非常时期,我要守山。这里须离不得人。”
    金莲笑道:“罢,罢,不过同你说笑。归期倒也不是我能说的话。问你吴用哥哥罢!”
    武松道:“记得嫂嫂有个皮袄儿,还是带了去稳当。”
    金莲道:“今年暖冬,还不曾下过雪。那劳什子沉甸甸的,我不耐烦带它。”
    武松道:“又不要你驮垛行李。肥城至长清一段要翻越山岭,怕山上风大。——怎的带了两双鞋?要走这样久?”
    金莲微微红了脸儿,将他手打开道:“休翻乱了奴的东西!——你管我!未雨绸缪。”
    武松道:“青州虽近,不比去汴京一路坦途。山路上嫂嫂走得慢些,稳便。平路上使马走得快些,少则三五日,多则六七日回转。”
    潘金莲嗤的笑了。道:“不是说放心?”
    武松道:“我放心。只是眼看过年。嫂嫂早去早回,休误了归期。”
    第二日,吴用伴同宋江金莲,轻装简从,上路向青州去。到得地方,打听归来堂,人人都知,指点道:“城外羊溪湖畔便是。”到了看时,十分清幽静谧一间院落,十几间房屋草堂,花木掩映。吴用上前叩门,一个髽角儿使女出来应门,稚气可掬,笑问:“客人找谁?”
    吴用道:“求见赵家娘子。”使女道:“不敢动问,客人是哪一位?有何贵干?”金莲道:“你只说是梁山旧人,姓潘。”使女去了。不多时回来,将一行人让进一间书房之中。
    这书房甚是宽敞,四面沿墙皆是书架,惟中堂挂一幅画,一副联,言语清雅,下设主客席位。几案上瓷瓶供一枝腊梅,半炉焚香,烟气袅袅上升。金莲进来便吃了一惊,东张西望的道:“这许多的书!”
    话犹未了,内室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妇人,年岁不过四十,素衣丝履,迎上来道:“甚么风把你吹来了?今日却肯来望我。”金莲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怎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
    二人见过礼。金莲左顾右盼的道:“天么,天么,上回听你说有一屋子的书,我还道有多少。谁知真是一屋子的书!”
    李清照道:“这些都是常用的,在手边方便查阅。上回同你说的都藏在后头,回头领你瞧去。还不曾请教,这两位尊客是?”
    金莲笑道:“此是水泊梁山头领。”宋江吴用上前见礼通名。李清照欠身道:“原来是山东呼保义宋公明先生,同智多星吴用先生。奴家身在青州,深居简出,亦久闻诸位义士大名,一向钦佩。”
    宋江慌忙躬身答道:“江等江湖草寇,名号有辱居士清听,惶恐无当。”
    这时那髽角儿使女送上茶来。李清照让茶,同客人叙些闲语。茶过三巡,道:“青州城破时节,蒙这位娘子同小叔救起妾身,又承蒙宋头领派兵护住了拙夫视若性命的这几屋子古书拓片,这样大恩,却一直不容我有机会报答。”
    金莲笑道:“这不是便登门来求你报答了?”
    李清照道:“我何德何能,能帮诸君?”
    金莲道:“实话同李大姐说了罢:俺们乃是来求你作一篇文章。”
    李清照听闻,笑了。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却再猜不着是为了甚么。”
    金莲咯咯的笑,道:“休要取笑!是为别的事务时,也不敢来扰你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