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84节

    她步履踉跄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声音带着哭腔:“孙媳来迟了,请祖母安,还望祖母息怒!”
    王氏愣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只僵硬地道:“来了就好,赶紧起来吧。”
    于是钱秋婵施施然起身,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抽泣着又转向萧元忠,盈盈一拜:“侄媳见过大伯。”
    拜完萧元忠,她最后面向萧元朔,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怯怯道:“儿媳见过公爹。”
    萧元朔看着这个取代了他原本属意的儿媳,用毒计陷害长子,嫁入侯府的女子,脸色霎时冷了下去,只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强烈的厌烦。
    秦氏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攥帕子的手都用力到发白,若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真想上去先给上钱秋婵一把掌。
    而钱秋婵泪光莹莹,镇定自若,唯独在目光扫过萧衡时,眼底出现克制不住的怨毒,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慌忙垂下眼去。
    王氏想起秦氏说她抱恙,此刻却贸然闯入,不由沉声问道:“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身子不适,在院里静养吗,怎又突然过来了?”
    钱秋婵瞬间抬起脸,眼中蓄满了泪水,哽咽道:“祖母有所不知,孙媳并非身体不适,孙媳是……”
    话到此处,她突然咬唇不语,身体颤抖着,眼神极快地瞥了秦氏一眼,强忍着不让眼里的泪水落下,一副强撑坚强的脆弱模样。
    下一刻,她朝着王氏重重跪下,泣声道:“孙媳实在没有办法了!此番冒死前来,是想求祖母,求祖母为孙媳做主啊!”
    王氏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究竟怎么了?”
    钱秋婵却不起来,猛地抬手指向萧衡,声音凄厉,字字泣血:“孙媳只想问问他!问问他萧三郎!我钱秋婵嫁入侯府这些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要在外豢养外室来如此羞辱于我!”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崔楹都惊呆了。
    嫁进定远侯府这半年,把在自家没瞧过的鬼热闹全都见识了个遍。
    王氏目光倏地转向萧衡,大为惊疑:“衡儿,竟有此事?”
    不等萧衡回答,秦氏立刻抢先开口,语气急切:“回母亲,确有其事,不过儿媳早已暗中考察过,那是个顶好的孩子,不仅容貌出众,性子更是柔顺,知书达理,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最重要的,是儿子喜欢。
    无论是x谁,只要能让儿子喜欢,早日让她抱上孙儿,莫说一个外室,便是十个八个,她也照单全收。
    王氏听罢,面色稍缓,转而看向跪地不起,正在啜泣的钱秋婵,语气忽然平稳起来,带上了几分温和的训诫:“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你二人成婚多年,却一直未有子嗣,老三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只要那女子身家清白,性情温良,莫说是养在外面,便是抬进府里做个姨娘,又有何不可?你合该大度些,拿出正室的气量才是。”
    钱秋婵听得心头燃起烈火,几乎咬碎满口银牙。
    她心中恨恨地想:大度?气量?若今日是崔楹无子,他萧岐玉养外室,您老人家还敢说出这话吗?还不是因为我出身不如她,便活该受你们这般作践!
    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见此计不通,转而又生一计,哭得更加悲切伤心,用帕子掩面,声音颤抖得厉害:
    “祖母明鉴!若真是个体面清白的良家女子,孙媳便是再委屈,为了三郎,为了萧家香火,也并非不能容人,可那根本是个罪臣家里出来的舞女,日后是否会牵连家里且先不说,单论那个出身,一双玉臂便不知做过多少人的枕席……”
    她余光冷冷刺向萧衡,咬字透着低狠:“那般低贱肮脏的身子,如何能伺候在三郎身边?岂不是玷污侯门清誉,让全家都跟着蒙羞吗!”
    只听一声巨响,萧衡忽然拍案而起,大步逼向钱秋婵,通体杀人的气势。
    钱秋婵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冲上主座,躲到王氏身后:“祖母救我!”
    萧岐玉起身离席,第一个上前拦住萧衡,低声道:“哥,冷静。”
    萧元忠和萧元朔也随之上前,一起拦住了萧衡。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家宴,此刻一地鸡毛,毫无规矩可言。
    王氏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在萧衡身上,字字冰冷:“衡儿,方才秋婵所言,可否属实?”
    秦氏心急如焚,张嘴还想为儿子辩解:“母亲,其实……”
    “我问的是你儿子!”王氏厉声打断。
    秦氏瞬间噤若寒蝉,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低头不语,脸色煞白,悄悄看向萧衡。
    众人注视下,萧衡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孤冷,他在沉默中抬起眼,双目迎视着祖母的目光,吐字简洁清晰:“是。”
    王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仿佛陷入了极为痛苦的回忆之中,眼中先是一片仓皇绝望的神色,随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她不再看萧衡,冷声吩咐:“来人。”
    心腹婆子立刻应声而入。
    “立刻派几个得力的人手,”王氏声音镇定,杀伐之气油然而起,“去外头将那个贱人捆起来,或当场打死,或立刻发卖,总之,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这个祸水的消息。”
    “是。”婆子领命,动身便要去做。
    萧衡猛地抬头:“我看谁敢!”
    他目光狠戾,眼底陡然布满血丝,周身迸发出的杀气让婆子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骇得不敢动弹。
    “逆子!你疯了不成!”
    萧元朔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手便狠狠给了萧衡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萧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却丝毫没有退意,眼神执拗得可怕。
    躲在王氏身后的钱秋婵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她连忙跪下叩首,哭哭啼啼的,声音充满感激和委屈:“谢祖母为孙媳做主!祖母明察秋毫,大恩大德,孙媳没齿难忘!”
    下一刻,王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命令,三少夫人钱氏,突发恶疾,神思昏聩,已不宜留在府中主持中馈,自今日起,迁居城外农庄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现。”
    钱秋婵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猛地抬头,扯出一抹极为僵硬地笑,颤声道:“祖母……您,您说什么?孙媳怎么听不懂了?”
    话音未落,便有两名粗壮的婆子进门,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外拖拽。
    钱秋婵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去!我没有病!你们凭什么软禁我!”
    随之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女眷:“三婶四婶!你们说句话啊!”
    张氏和薛氏哪里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看见她。
    钱秋婵又看向崔楹,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弟妹!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心肠最好,你只要救了我,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
    萧姝立刻将崔楹拉到身边,恶狠狠地瞪了钱秋婵一眼。
    钱秋婵恨得咬牙,只好将最后的希望落到性情柔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萧婉身上。
    哪知萧婉居然一反素日性情,别开脸连记眼神不愿给她。
    钱秋婵彻底绝望了,她头发散乱,珠钗掉落,形同疯妇,眼神狠狠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尖利地哭喊着:“你们这般作践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报应的!”
    她被拖出门外,哭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暖阁内重新归于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王氏念过两声“阿弥陀佛”,苍老的身体松垮下去,神情里满是疲惫,朝萧衡伸出手,语气放缓,柔声道:“衡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萧衡僵硬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还是萧元朔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前。
    王氏拉住他的手,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些:“祖母知道你厌恶钱氏,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过上几个月,风头过了,咱们便对外宣称她病故,届时祖母亲自为你择一名门淑女为续弦,必定让你称心如意,从前这些污糟事,咱们就都忘了,就当从未发生过,好不好?”
    她看着这个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孙儿,目光慈爱,正如过往每一次看他。
    萧衡缓缓抬起头,看着祖母,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
    “祖母,我只要静女。”
    说完,他将手自那苍老的掌心中抽出,直起身姿,决绝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被他的行为惊住,怔愣在原地。
    唯独萧岐玉追上萧衡的步伐,试图去拉他的胳膊。
    萧衡却甩开萧岐玉的手,扭头看他,眸光沉静:“老七,今日你若拦我,你便不再是我弟弟。”
    暖阁的门大开着,寒风吹散了房中所有的暖意。
    王氏苍老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哭腔:“衡儿!”
    “你看看你七弟,看着他的脸,想想他小时候为何那般凄惨!”
    “你告诉祖母,你甘愿为了那一个出身低贱的娼妇,与全家为敌是吗?”
    “你就非要步你五叔的后尘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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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五叔”就是小气玉他爹
    第85章 隐情
    三日后的清晨,禁军清道,軿车出行,大长公主驾临定远侯府。
    侯府大开中门,燃香摆宴,为首的萧元忠身着朝服,带领浩荡家眷叩迎公主凤驾。
    菩提堂内。
    药气浓郁,王氏卧于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听闻大长公主驾到,连忙遣人去栖云馆请崔楹过来,忙完又要挣扎着下榻,预备行礼。
    “行了。”
    一道苍老洪亮的声音出现,大长公主随一众女官簇拥,迈入房门,上前虚扶住王氏:“身子不好就不要这些虚礼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女官搬来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放在榻边。
    长公主落座,目光仔细端详着老友苍白憔悴的面容,眉头微蹙:“前些时日还听闻你身子日益健朗,怎么好好的,说倒下便倒下了?”
    这一问,王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我是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了,临到了还不得安宁,当年元清那逆子为了一个娼妇抛妻弃子,如今三郎那孩子又要为个娼妇与家里为敌,我想不通啊,这究竟是积攒了多少冤孽,都被我赶上了!”
    说到激动处,她捶胸顿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丫鬟慌忙递上温热的汤水,大长公主轻轻摆手,亲自接了过来,细心地将汤匙喂到王氏唇边。
    王氏受宠若惊,偏头躲闪:“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长公主道:“你敢的可多了,元德十三年时,我说我要偷偷去巴蜀寻郁芳,问x你去不去,你那年才十五岁,被爹娘管得极严,却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一路随我风餐露宿,翻山越岭,马蹄子陷在泥地里走不出,你就整个坐在湿泥里面,用两只手去刨,溅得满身都是泥点子,山猴子一般。”
    王氏听后,不禁破涕为笑,陷入年少时的回忆里:“我记得这个,后来咱们俩好不容易到了蜀地,还没同郁芳见上面,你父皇派出的追兵便到了,当时把我吓得呀……”
    那些青春鲜活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可细细一算,竟已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恣意痛快的少女,哪里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痼疾缠身,风烛残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