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83节

    翠锦看了眼丝毫未动的吃食,又看了眼自家姑娘那罕见的蔫儿样,终是忍不住开口:“这两样吃食都是姑娘亲自买回来的,怎么光分给我们底下人吃了,姑娘自己倒不尝一口?”
    不问还好,一问崔楹便彻底颓了。
    她跟一瞬间失去所有骨头似的,身体软趴趴地滑了下去,肩膀耷拉着,下巴软绵绵抵着桌面,重重叹了口气道:“别管我,我没胃口。”
    声音闷闷的,全然失了平日里的鲜活气。
    翠锦脸上担忧之色更浓:“您越这样,奴婢心里便越不安,您跟奴婢说实话,可是又和姑爷吵架了?”
    “我才不和他吵架,我现在都懒得理他。”
    崔楹张了张嘴,想把白日发生的事情说一遍,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更沉重的一声叹息:“唉,别提了,反正我现在是真没招了。”
    翠锦正要再追问,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细声的通传,说是菩提堂有请,老太太要少夫人过去说话。
    崔楹闻言,倒像是早有预料般,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种“早死早超生”的平静。
    她支起软趴趴的身体,使劲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体态不那么像被挑了虾线的虾。
    然后给翠锦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强作镇定道:“我去了。”
    ……
    菩提堂。
    檐下弥漫着浓郁的贡香气息,隔着厚重的毡帘,能清晰地听见屋内传来的谈话声。
    “自你请命镇守漠北,山高路远,你我母子相见一次何其艰难,你这次回来,合该早早传封家书,我也好叫人收拾准备,亲自去城外迎你。”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元忠道:“母亲恕罪,儿子此次是奉密旨入京,行踪不宜大肆声张,故而未敢提前传信,原本与二弟计算着行程,想快马加鞭,赶在年节之前回来,给母亲磕头拜个早年,以尽孝心,不曾想路上连遇暴雪,封山阻路,硬是耽搁了好几日,劳母亲挂心,是儿子的不是。”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连念三声“阿弥陀佛”,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楹站在帘外,正听得入神,丫鬟已向内通传。
    只听王氏立刻道:“快让孩子进来,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
    下一刻,帘栊被高高打起,房内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崔楹微吸一口气,垂着眼睫,老实得活似一只鹌鹑,规规矩矩地迈着小步走了进去。
    王氏坐在罗汉榻上,背靠红蕤香枕,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紧拉着分坐左右的长子萧元忠与次子萧元朔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两个儿子便会再次离开。
    萧岐玉静立在一旁,陪伴三位长辈,身姿如松,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在崔楹进来时,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
    崔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适,迈步上前,垂首敛目,深深福下身去,声音乖软:“孙媳给祖母请安。”
    接着转向那两位让她如芒刺背的长辈,神情虽稳,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侄媳见过大伯,见过二伯。”
    那二人没太多反应,只淡淡“嗯”了声。
    王氏笑容慈祥,抬手虚扶:“好孩子,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原本天黑路滑,不该叫你在此时过来,不过你大伯二伯难得回来,我想到你还未曾见过他们,特地让你前来相认。”
    崔楹直起身,明显感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她硬着头皮,挤出乖巧的笑容:“祖母放心,孙媳都懂。”
    萧元忠和萧元朔未曾接话,王氏笑完咳嗽起来,也不再出声,房中一时安静下去。
    崔楹只觉得足下好似生根,全身刺挠着难受,回忆起白日里的画面,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又不能当场跑路。
    于是她鼓起勇气,堆满笑容:“早就听闻大伯英明神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硬着头皮夸完萧元忠,崔楹转而再夸萧元朔:“二伯也是相貌堂堂,有儒将风范。”
    萧元忠掀开眼皮,饱经风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哦”了一声,悠悠开口:“我难道不是那个五大三粗,面若黑炭?”
    一旁的萧元朔随即轻笑:“我难道不是贼眉鼠眼,不像好人?”
    崔楹瞬间面红耳赤,脚趾差点当场抠出三宫六院出来,在内心放声的哀嚎,人虽然活着,但魂魄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就在这时,萧岐玉向她迈出步伐,身形刻意地挡在她身前,对着两位伯父平静开口,声音清越:“大伯二伯远道而归,一路辛劳,崔楹年纪尚小,今日街头失礼,未能识得长辈尊颜,言语间若有冒犯,皆因无心之失,还望伯父们海涵。”
    王氏也笑了起来,打着圆场:“都是自家人,一场误会罢了,我们三娘性子直率,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最是赤诚不过,你们两个做长辈的,岂能刚回来就揪着小辈的玩笑话不放?”
    萧元忠与萧元朔对视一眼,终是绷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萧元忠大手一挥:“罢了罢了,确是场巧遇,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伶牙俐齿,倒教我刮目相看。”
    笑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萧元朔也随之拿出一只小巧的檀木匣。
    萧元忠语气缓和了许多:“匆促回京,未曾备得厚礼,此物予你二人,聊作见面之礼,亦是补上你们新婚时我等未能到场的遗憾,望你们小夫妻日后和和美美,互敬互爱。”
    崔楹受宠若惊,不x敢怠慢,福身又行上一礼,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欲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见面礼。
    岂料萧元忠手腕一转,竟又将礼物收了回去。
    萧元朔见状笑道:“礼我们是补上了,新人的茶却还没喝上呢。”
    王氏闻言,立刻笑着吩咐丫鬟:“快端茶来。”
    丫鬟即刻奉上两盏热茶,崔楹与萧岐玉并肩站在一起,萧岐玉率先上前,端起一盏,恭敬地递向萧元忠,微微躬身:“大伯,请用茶。”
    萧元忠接过,略呷了一口,面色温和,点头道:“好。”
    崔楹也端起了另一盏茶,深吸一口气,走到萧元忠面前,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依着礼数深深福身:“大伯,请您用茶。”
    萧元忠再次接过茶盏,这次饮了一大口,声音洪亮:“好茶。”
    接着,萧岐玉又为萧元朔奉上热茶:“二伯,请用茶。”
    萧元朔笑着接过,也饮了一口。
    崔楹紧随其后,又为萧元朔奉茶:“二伯,请您用茶。”
    萧元朔笑眯眯地接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打趣道:“嗯,这杯茶一喝,方才觉得真是回家了,那些什么五大三粗,贼眉鼠眼的话,我与大哥便当一阵耳旁风了。”
    崔楹的脸顷刻红透,下意识往萧岐玉的身边靠了靠,弱小可怜的样子,好像随时能躲到萧岐玉的身后藏着。
    王氏笑个不停,用手重重锤了萧元朔一下,言语间却满是身为人母面对孩儿的无奈:“你这泼皮,哪有点身为长辈的气量!”
    转而对崔楹道:“好孩子,咱们不怕,祖母已替你报过仇了。”
    崔楹欲哭无泪,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从菩提堂回到栖云馆,已经将近子时,冷月悬天,夜色浓郁。
    崔楹在榻上打着滚哀嚎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缓不过来的窘迫发泄出去,有心情让厨房把香酥鸡和梅花糕热一热,她好垫一垫肚子。
    萧元忠的见面礼是一把镶宝石的乌兹匕首,萧元朔的见面礼是一卷亲自题写注解的兵法古籍。
    匕首归了崔楹,当场利用起来,用以分割鸡肉。
    古籍自然归了萧岐玉,从进门他便在伏案研读,身心全然沉浸,头也不抬。
    崔楹吃着东西,胃虽然不空了,心却仍有些惴惴,扭头去问萧岐玉:“经此一事,你大伯二伯以后会不会讨厌我啊?”
    萧岐玉专心致志,却不影响回答她的话,下意识道:“两位伯父久经沙场,心胸宽广,不会因此等小事对你不满。”
    “哦。”崔楹心不在焉地接话,虽然得了确切的答案,心里却仍是闷闷的,不想再为这点事纠结,可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扯下一块鸡肉递给萧岐玉,“来一口?”
    “不吃。”
    萧岐玉面色沉静,眼中只有手中古籍,侧颜在灯影中精致如画,薄唇轻启:“油。”
    崔楹悄悄白他一眼,将鸡肉送到自己嘴里,心道爱吃不吃。
    吃完小酌一口爽冽的梅花酿,崔楹只觉得一道亮丝直通肺腑,驱散了所有混沌的烦闷,遍体通透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忽然想开了不少,口吻轻松释怀:“算了,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咱俩明年就和离了,无论两位伯父对我喜欢与否,以后都碍不着我什么。”
    灯影微颤,萧岐玉平静的眼睫忽然抖动一下,轻点在古籍上的指尖倏然用力,指腹气血凝聚,骨节泛白。
    房中气氛蓦然冰冷许多,连跳跃的烛火都变得安分。
    崔楹浑然不觉,又喝了两口酒,心情彻底好了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眸重新焕发亮晶晶的光彩,顺口问萧岐玉:“梅花糕吃不吃?”
    她知道他不吃,她就是习惯问问。
    “吃。”
    少年冷不丁的字眼乍然出现,如石子投湖,听得崔楹一愣。
    她没多想,随手拿起一块小巧的梅花糕,递给萧岐玉,等着他伸手接过。
    下一刻,手腕便被一股强势的力气握住。
    萧岐玉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没有去接那块梅花糕,而是在她莹白细腻的虎口上,重重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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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生气也不说,就狠狠咬人[白眼]
    第84章 外室
    翌日早,萧元忠和萧元朔入宫面圣,待等归来,已是傍晚时分。
    老太太特地在菩提堂的暖阁设宴,为两个儿子接风洗尘。
    席间萧元忠被老太太拉坐到跟前,萧元朔坐在秦氏身边,跟前围着自己的三个子女。
    今夜萧衡特地挤出时间,回家庆贺父亲和大伯归来。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聚在一起,或是欢笑或是抹泪,几年难得一次的温馨场面。
    热闹中,王氏目光扫过膝下满堂儿孙,忽然疑惑道:“怎不见老三媳妇?”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席面倏然静了几分。
    萧衡听到祖母问起钱秋婵,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神冷冽地垂下,只盯着手中的酒杯,周身气息都沉了下去。
    崔楹本在专心扒开一只乳猪腿,感受到这微妙的寂静,她朝身旁的萧岐玉歪了脑袋,小声地问:“祖母她还不知道三嫂和三哥闹翻了吗?”
    萧岐玉面色不变,夹起一筷她爱吃的火腿酥,塞进她嘴里:“食不言,吃你的。”
    另一半,秦氏神色自然地对王氏道:“母亲放心,老三媳妇是前几日染了些风寒,我瞧着今日家宴人多气杂,怕再冲撞了她,便让她在自己院里好生歇着,静养为宜。”
    王氏闻言,点头道:“原是如此,那是该好生歇着。”
    话音未落,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的呵斥与怒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等丫鬟通传,帘子便被猛地掀开,只见钱秋婵顶着被风吹乱的发髻,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方才还在门外与仆妇拉扯,面带厉色的她,一踏入这温暖明亮的暖阁,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凄婉哀切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