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85节

    长公主喂她服下两口汤水,听咳嗽声平息了些,道:“年轻时个个意气风发,总觉得天是为自己而亮,太阳是为自己而升,世间万事都能顺心如意。后来生儿育女,历经世事,上了年纪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
    “就拿我们三人来说,我随了心意,嫁得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却偏偏青年守寡,独自教养三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你与定远侯相携一生,白首偕老,羡煞旁人,却一辈子为儿孙操心不断,至今不得安宁。郁芳嫁入皇室,稳居后位,却因小产而一生无子,即便如今尊为太后,亦是一生遗憾。”
    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悠远:“所以我如今悟得,人活一世,与其深陷于自己的那点执念痛苦,不如顺其自然,上天既已做出安排,必有其深意,何苦强求逆天而行,徒增烦恼?”
    王氏默默垂泪,感慨万千:“唉,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我又岂非没有变通过,当初就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把自己最喜爱的侄女,嫁给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而不顾他二人是否心意相通,最后落得个何其惨烈的下场,所以我改了,我不再过问孙辈的婚事,可结果呢?衡儿却在婚事上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
    她的眼泪越发汹涌,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我怎不知那钱氏佛口蛇心,满腹心机?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自有一百种法子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届时一定亲自再为衡儿挑一门合适的姻缘,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那般优秀的孙儿,竟也同他五叔那般,着了一个娼妇的道!”
    “这便又回到我说的了,”长公主声音沉稳,“上天既已安排,自有他的用意,非人力所能强求。我且问你,你纵然去管,又能管到几时,你扪心自问,自己还有几年寿数,可耗在这等事上?”
    王氏顿时语塞,哑口无言。
    大长公主放下瓷碗,握住她枯瘦的手,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你我活到这把年纪,能做的,唯有看开二字,儿孙因你而来到这世上,却并非为你所有,他们自有他们的路要走,是好是歹,皆是他们的造化。你强行过问,且不论有无成效,最要紧的,是伤了亲人间的温情,最终落得个离心离德的下场,岂非得不偿失?”
    王氏仍有些不甘:“可难道我就什么都不问?由着衡儿去养那个娼妇,辱没门楣?”
    长公主:“天能塌么?”
    王氏一怔。
    “既然天塌不下来,你便安安分分做你的老太君,含饴弄孙,享你的天伦之乐。”
    长公主忽然压低声音,严肃道:“亏你整日阿弥陀佛念个不停,我可告诉你,人到临走若是心怀怨念,执着不休,可是入不了轮回,见不了我佛如来的。”
    王氏沉默了许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仔细回味过二人间的对话,眼底充满执念的精光犹如抽丝剥茧,渐渐散去。
    她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了那般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都随他们去吧。”
    就在这时,有名丫鬟悄步而来,低声禀报:“回老太太,三少夫人睡得正香,奴婢们……叫不醒她。”
    大长公主笑出声:“团团这个懒虫,在家便要睡到日上三竿,不必再去折腾她了,让她好好睡吧。”
    王氏反握住长公主的手,声音变得宽和,百感交集:“多谢殿下驾到,听我这些牢骚絮叨,我真真感激不尽。”
    长公主道:“此言差矣,我来这一趟,可不单单是为了听你诉苦,开解于你。”
    她端正神色,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沉着开口:“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问你一问——”
    “你当初为何着急去求太后,让她为团团和岐玉赐婚?”
    王氏神色一震,眼神下意识变得闪烁。
    她避开长公主的视线,双唇先是紧抿,后来微微张阖,欲言又止,天人交战。
    “休要拿那套担心自己大限将至,死后无人操持的说法来搪塞我。”
    长公主口吻坚定,不怒自威:“若真为此事,你必会先与我商议,绝不会如此先斩后奏,直接求到太后面前。”
    王氏仍是沉默,神情流露挣扎。
    长公主看着她的脸色,语气陡然沉重,开门见山:
    “这门婚事,与其说娶的是我家团团,倒不如说娶的是卫国公府的声誉,和我这个大长公主残剩的余势。”
    “你老实告诉我,岐玉那孩子,可是摊上什么麻烦了?”
    ……
    日上三竿,阳光明媚清亮,透过栖云馆的窗棂直入,给满室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影。
    崔楹从睡梦中舒服醒来,刚伸了个懒腰,便听翠锦说长公主驾临侯府,专程看望老太太。
    崔楹兴奋不已,当即便要更衣:“我这就去菩提堂找祖母!”
    翠锦讪讪地泼了盆冷水:“姑娘起得太晚,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经离开了。”
    崔楹立刻便泄了气了,软软瘫回了被子里,脸埋枕上哀嚎:“怎么就走了啊,你们叫醒我就好了。”
    翠锦欲哭无泪,心道何止是叫了,叫了还不止一次呢,问题是您就是不醒啊。
    哀嚎完,崔楹重新支了起来,百无聊赖地用浓茶漱口。
    她留意到地铺上有睡过的痕迹,吐完茶水问:“昨晚上,萧岐玉回来了?”
    翠锦回她:“回来了,姑爷大概子时三刻回来,卯时刚过便又回到前面习武了。”
    崔楹点点头,没再继续问,眼底却逐渐浮现少许的担忧之色。
    自从在菩提堂经历过那件事,萧岐玉便跟着魔了一样,本就话少的人,更加没话了,从早到晚泡在前院,谁也不理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生人勿扰的小冰块脸时期。
    崔楹用过早膳,梳妆更衣,身上披了件烟粉色织金貂毛里斗篷,顺手抓了一把果脯,准备去菩提堂给老太太请安,顺便问问祖母来这以后可有给她留的话。
    可等走出栖云馆,她的眼神却情不自禁地往前宅方向瞟。
    翠锦道:“姑娘若是担心姑爷,不如便去前面看看。”
    崔楹嗤之以鼻:“我担心他?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能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
    话音落下,她看着手里的果脯思索片刻,抬起下巴,声音扬起:“不过这个果脯还是挺好吃的,我就屈尊降贵过去给他送点,让他尝尝鲜吧。”
    ……
    演武场。
    机关阵启动声音嗡鸣震耳,密密麻麻的木头人旋转着朝场地中心冲去,无数木臂挥出残影,杀气腾腾,犹如千军万马。
    萧岐玉侧身避开右侧木人,右臂同时挡住左侧木人扫来的一击,发出“砰”一声闷响,小臂瞬间红了一片。
    但他活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眉头都未皱一下,一记凌厉的肘击已狠狠撞向身后试图偷袭的木人胸腔,将其打得猛地停滞。
    “你看看你七弟,看着他的脸,想想他小时候为何那般凄惨!”
    “你就非要步你五叔的后尘吗!”
    祖母的喊声不断回响在萧岐玉的脑海中。
    汗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颏滑落,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身上,每一寸肌肉都贲张着,汹涌巨大的力量破土而出,几乎要将他的身躯撕裂,逼得他下手更重,以命换命。
    檐下银铃发出叮铃脆响,所有木人倏然停顿,尘土飘落。
    萧岐玉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胸口剧烈的起伏,脖颈如被一双手死死掐住,空气稀薄,无法喘息。
    濒死的感觉。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头脑一片空白的麻木里,一股熟悉的清甜香气忽然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在严寒的早春里,馥郁如夏日鲜果。
    萧岐玉缓慢地抬起了眼睫,正看到一张倒置着的莹白小脸。
    崔楹站在他头顶,低头瞧着他x,烟粉的斗篷拥着白玉般的人物,粉雕玉琢地像颗仙桃,嘴里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嚼嚼嚼,嚼嚼嚼。
    忽然,一颗清亮的口水丝溢出唇畔,顺势而下——
    萧岐玉瞳仁骤缩,一瞬间也不想死了也不麻木了,翻身便闪出了三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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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后不给他吃口水他又该急了
    第86章 突厥
    短暂的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崔楹吸了一口气,最终也没有让那颗摇摇欲坠的口水丝滴落下去。
    但她杏眼圆睁,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闪向一边,满脸劫后余生的萧岐玉:
    “你嫌弃我?”
    萧岐玉一懵,似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反驳:“不是……”
    “你分明就是嫌弃!”
    崔楹果脯都顾不上嚼了,手指着他鼻子:“不然你跑那么远干什么?你躲瘟疫呢!”
    萧岐玉试图解释,额角青筋微跳:“不是的崔楹,你听我讲……”
    “我不听我不听!”崔楹抬手捂住耳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反正你就是嫌弃我了!你居然敢嫌弃我!”
    萧岐玉被她弄得没了脾气,深舒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仔细回想一下,方才眼见着你的口水要滴下来,我若是不躲,难道要眼睁睁等着你的口水滴进我嘴里吗?”
    崔楹闻言,立刻把手松开,重新指着他,理直气壮道:“你装什么装,居然还嫌我的口水脏?你之前吃我口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还上赶着伸舌头吗!”
    萧岐玉被她这话噎得耳根一热,梗着脖子道:“这怎么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崔楹不依不饶。
    萧岐玉无可奈何,干脆大步朝她凑近,作势便要清嗓:“来你试试,我的口水若是从嘴里滴出来,你能吃得进去吗?你过来试!”
    崔楹瞬间被恶心到,皱着眉头向后跳开:“咦,好恶心,离我远点。”
    “崔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之时,崔楹的神情却忽然定住,表情僵在脸上,目光直直地望向萧岐玉身后。
    萧岐玉察觉到她的异样,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二伯萧元朔正负手立在月洞门下,脸上挂笑,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见被发现,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语气十分体贴:“无妨,你们先忙,我过会儿再来寻岐玉说话。”
    “不忙不忙!”崔楹慌忙摆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顺势便要脚底抹油,“二伯您和他慢慢聊,前面太冷了,我这就回栖云馆暖和暖和。”
    同时还不忘泄愤似的,抬起胳膊肘重重地捅了一下萧岐玉的侧腰,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崔楹那一肘子力道不轻,萧岐玉差点吃痛叫出声,回神想报复回去,崔楹早已溜得不见踪影,面前唯有正踱步而来的萧元朔。
    萧岐玉恢复了平日里的恭谨神色,垂首行礼:“二伯。”
    萧元朔未再提及方才那幕,转而谈起了正事。
    “你三哥自那日与家里闹翻,出门至今未归。”
    萧元朔略作停顿,继续道:“他性子倔,此刻心中怕是还憋着股闷气,旁人去寻,未必劝得回来,你素来与他亲近,性子也沉稳,由你去找他谈谈,让他先回家来,一家人,有什么话,总关起门来慢慢说,总好过他一人在外钻牛角尖。”
    萧岐玉闻言,未有任何迟疑,抬眼点头:“二伯放心,我即刻便去寻三哥。”
    他的声音沉稳,无形中似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可靠,仿佛言出必行,这话既然说出来,那么无论如何都能办到。
    萧元朔随即便感到心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松口气道:“有你这句话,二伯也就放心了。”
    半盏茶后,萧岐玉便已策马出府,去了北镇抚司。
    也不知他都对萧衡说过什么,当日夜里,萧衡便回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