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8节

    肩胛上柔软的压迫感,颈侧的温热气息,几乎抽空了他周遭的空气。
    他再次深吸一口秋夜的凉气,清冷进入肺腑,似乎稍稍驱散了体内的燥热,让他得以用尽量平稳口吻回答道:“此事不难。”
    “首先设法弄到一份偏远之地的假户籍,抹去来历。待朝廷大军开拔,在其行军路线上,寻一处必经的城镇,冒充听闻剿匪义举,自发前来投军的乡勇义兵,届时只需表明自己识字,略通拳脚骑射,军中正是用人之际,多半便会收下。”
    崔楹认真听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嘻嘻道:“原来如此啊。”
    萧岐玉愣了一下,立刻警惕地侧过头,凤眸严肃凝视崔楹,月光勾勒出他凌厉的眼神。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岐玉沉声道。
    崔楹笑得明媚,满脸无害:“有一点点好奇而已呀。”
    萧岐玉浓眉紧皱,冷下声音:“崔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带你去的,你自己也休想混进去。”
    崔楹立刻便不笑了,“哼”了一声,将脸别开:“穷山恶水之处,我也不稀罕去!”
    因她转脸的动作,颈下随之颤动,沉甸甸地压在萧岐玉坚硬的脊骨上。
    萧岐玉被她无意识的动作激得筋骨一僵,默然片刻,才将体内翻涌的火焰压下去,声音随之低沉,无比郑重的口吻:“你安分待在家里,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安全,也是为了遮掩我。”
    “我这一走,必然是要瞒着家里的,从京城至赣南,大军行进,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这期间,需得你想办法替我隐瞒,到了赣南,我自会写信向家中交代始末,汇报平安。”
    “好。”崔楹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十足的把握和自信:“放心,包在我身上!”
    少女声音脆甜,响在寂寥的秋夜里,如若一道清风,吹进了萧岐玉的心底深处,一瞬间春水摇曳,万物明朗。
    他忽然感到说不出来的舒服熨帖,好像这漫天月光,终于独独照在了他的身上。
    可随即,另一重思绪又浮上心头。
    “如此一来,十月的乡试我必定是赶不上了。”
    萧岐玉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静默了片刻,才有些犹豫,甚至小心翼翼地开口:“崔楹,你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崔楹眨了下眼,不以为然:“我失望什么?”
    萧岐玉:“毕竟我在你面前保证过,我一定会去乡试。”
    也是奇怪,明明去与不去影响的都只是他一人而已,他却不想在她脸上看到期待落空的神色。
    崔楹往他肩上抻了抻腰身,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双腿夹在那劲窄的腰上,两只手极为自然地搭在他肩膀。
    “我听说那些盘踞在南赣的山匪,凶残至极,”崔楹道,“不仅拦截商队,抢掠官粮,还连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都不放过。”
    “杀人屠村,放火烧屋,于他们而言都是常事,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甚至还以虐杀人为乐,剖腹挖心,割耳断肢,如同儿戏。”
    崔楹咬字清晰凝重,声音微微打着颤:“我还听说,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点天灯的酷刑,就是把活人裹上布,浸透油,然后活活烧死。”
    “简直丧心病狂!”
    崔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对着萧岐玉的耳畔道:“如果你真能想方设法,将这般祸害一举铲除,还那方百姓一个太平,这得是造福多少人的大功德?这难道不比你去考一场乡试,挣一个功名,要重要,有意义得多?”
    “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失望?”
    崔楹笑道:“我只会觉得你拿得起放得下,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萧岐玉脚步未停,神情未变。
    心中却如投巨石,波澜骤起。
    他被崔楹一番话说得头脑发晕,心跳快如擂鼓,传入耳中的字眼也断断续续,明明有头有尾的一句话,飘进他耳朵里,便成了:
    “我觉得……你……是丈夫……”
    萧岐玉点头,顶着耳后烧灼的红晕,完全忘了他们原本在说什么,认真道:“你说得对。”
    虽然他俩有名无实,但只要还没和离,他就是她的丈夫。
    崔楹的丈夫。
    ……
    十日后,朝廷调派的剿匪兵马已如期开拔,旌旗招展,离了京城,一路向南。
    因过去不少时日,崔楹将萧岐玉的计划抛诸脑后,吃喝照旧,逗猫赏花,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是夜,栖云馆露水滴答,繁星点点。
    崔楹睡前用了盏小厨房温着的桂圆燕窝羹,此刻睡得正沉,蟹黄团在她脚边,睡得呼噜连天,房中静谧安详,淡淡的鹅梨香气萦绕里外。
    半梦半醒之间,崔楹总觉得脸上刺挠难受,仿佛有道目光在注视自己。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借着朦胧的灯影望向帐幔之外,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无声伫立,气息沉寂,与窗外寂寥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谁啊?”她感受到对方对着自己的眼神并无恶意,便以为是哪个值守的丫鬟,懒洋洋地询问。
    可话音落下,崔楹随即意识到,自己身边何曾有身形如此高大的丫鬟?
    她瞬间弹坐起来,困倦的双目倏然瞪圆,张口便要尖叫。
    “别怕,是我。”一道刻意压低的,无比熟悉的嗓音及时响起。
    人影向前迈了半步,裹挟着夜露的潮湿气息,拨开帐幔,轮廓渐渐清晰。
    萧岐玉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颜色沉暗,包裹着挺拔健硕的身躯,紧束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长发也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布条束起,甚至脸上都被特制的黑灰涂抹过,原本如若白玉的脸色被牢牢隐藏,从头到脚,灰头土脸,褪尽了所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光华。
    唯有那双看向崔楹的狭长凤目,在昏暗中深邃如潭,难辨情绪,沉静之下,压着灼热的光。
    “萧岐玉?”
    崔楹一眼就认出了他,一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身体重新瘫软回被褥中。
    她凶巴巴地看着他,声音里却带着初醒时柔软的鼻音,糯得出奇:“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这装神弄鬼干什么?”
    月色朦胧,透窗而入,勾勒出少女拥被而卧的窈窕身影,寝衣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散开,露出一小段细腻如玉的颈子,锁骨精致,晕着微微的粉红。
    萧岐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看向窗外闪烁的繁星,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沉重:
    “来跟你告别。”
    崔楹一沾枕头便犯困,眼睛早就合上了,头脑也不清醒,都没听清萧岐玉在说什么,便打着哈欠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别打扰她睡觉。
    清风入窗,吹得帐幔轻晃。
    萧岐玉的眉心跳了跳,像被蜜蜂蛰到,连带额角的青筋都有了起伏。
    他大步迈入床帏当中,俯首折腰,高大的身躯虚压在少女柔软的身体上,薄唇对准她的耳朵,语气冰凉:“我说,我在跟你告别。”
    觉得不够,他伸手,轻掐住崔楹一侧脸颊,一字一顿:
    “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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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妹宝: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第68章 赣南
    “你松手!我都说了我知道……等等?”
    崔楹挣扎的动作倏然定住,眸中睡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惊愕与不解。
    “什么?你要走了?走去干嘛?”她发出一连串的疑问,眼睛亮得吓人。
    萧岐玉掐在她脸颊上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指腹甚至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细腻温热的肌肤,声音在昏暗的帐中显得格外低沉,启唇吐出简短二字:“剿匪。”
    蟹黄被二人的声音吵醒,以为主人在受欺负,喵呜一声扑过来,照着萧岐玉的手便咬了下去。
    萧岐玉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捏住小猫的后颈皮,将它拎起来,放到了床下的地毯上。
    蟹x黄更生气了,喵呜喵呜地又爬上床。
    萧岐玉又把它拎下去,不厌其烦。
    “哎呀你别欺负它!”崔楹蹙眉阻止,把他的手从脸上扯下来。
    萧岐玉的上身无意识地朝她倾去,眸光望进她眼底,随口道:“不欺负它,欺负你?”
    帐幔内的空间,仿佛陡然逼仄起来。
    少年粗服布衣,不仅没削减身上的贵气,反而增添了野性。
    一双黑眸凝视着人时,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轻易便将人的魂魄摄取入内。
    崔楹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地敲着耳膜。
    她借着朦胧的月光,静静与萧岐玉对视着。
    就在二人无意识地向彼此靠近,即将触碰到彼此的鼻尖时,崔楹冷不丁地来了句:“你脸怎么这么黑?”
    她刚才还以为只是夜色深沉的缘故,此刻才觉得黑得简直离谱,萧岐玉几时黑成这样过。
    “特意用草药汁混了炭灰涂的。”
    萧岐玉语气平淡:“打扮成这样,路上若遇到熟人,或许能遮掩一二,不易被认出来。”
    崔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啊。”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这话似乎怪怪的,长睫抖动,眼神闪烁了一下。
    萧岐玉沉默了一瞬,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有片落叶随风而落,天地寂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热死了,别离我这么近。”崔楹一把推开萧岐玉,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似要借此动作掩盖心头莫名的悸动。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大大咧咧道:“你站起来,我看看你的打扮。”
    萧岐玉依言站起身,身影高大立在榻前,几乎将崔楹整个覆盖。
    崔楹上下打量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背稍微驼一点。”
    “对,肩膀也放松些,别绷得那么紧,像是谁都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萧岐玉默不作声地调整着姿态,将世家公子那副清隽仪态一点点收敛,努力模仿着寻常人的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