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9节

    崔楹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嗯,这样好多了。”
    她语气轻松:“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贵公子,在如何扮作普通人这方面,火候还差得远,去的路上,多留心看看那些真正的贩夫走卒是如何行止坐卧的,好好跟人学学。”
    萧岐玉点头,逐渐挺直了腰,恢复原本的仪态,安静看着崔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更深露重,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我走了。”萧岐玉道。
    崔楹的呼吸凝滞一瞬,下意识地“嗯”了声。
    萧岐玉迈出帐幔,大步走向支摘窗口,单手撑住窗台,一跃而出。
    崔楹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自言自语道:“正门不走走窗户,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和我偷情的。”
    话音落下,崔楹顿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窗前,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庭院寂寂,月色凉薄,夜风吹过花树的枝桠,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崔楹扶着窗口,吸着秋夜里微凉的气息,仿佛如梦初醒,喃喃地道:“还真的,就这么走了啊。”
    ……
    萧岐玉走后,崔楹做好了同所有人周旋的准备,光说辞便创了不下二十种。
    可一连十日过去,府中上下竟无一人特意问萧岐玉的动向。
    崔楹开始还侥幸,后面便感到奇怪,甚至觉得不安。
    这日上午,她在去菩提堂的路上偶遇了萧衡。
    不过半月未见,萧衡似乎有些不同,身上的常服比往日还要显得整洁,熨得一丝褶皱也无,往日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不知为何竟淡去了不少。
    崔楹心中一动,故意对他试探:“三哥,你有没有发现萧岐玉不见了?”
    萧衡笑而不语,走在树荫下,并未接话。
    崔楹跟上去,歪着脑袋接着试探:“三哥,你不关心萧岐玉去哪了吗?”
    萧衡于是顺着问:“他去哪儿了?”
    崔楹立刻摆出一副被宠坏的娇蛮模样,扬起雪白的小脸,说得理直气壮:“我让他去蜀地给我买橘子去了,蜀地的橘子最甜了!”
    萧衡“哦”了声,心平气和地道:“我若没记错,厨房不是每日都有各地运送而来的鲜果吗。”
    “那能一样吗?”崔楹抬起下巴,日光下,眉眼生动,掩饰不住的骄纵,“厨房里现成的橘子,和心上人不辞辛苦,亲手为你摘下的橘子,滋味岂可相提并论?三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她说着,还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
    萧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也愈发温和,像是哄着自家小妹:“别闹了,三娘,我都已经知道了。”
    崔楹心跳一漏,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眨也不眨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萧岐玉去剿匪了?
    不对,如果知道他肯定笑不出来。
    萧衡道:“王氏一族祖籍徽州,老七幼时曾被五婶带回去短住了些时日,遗留下了一些东西,老七十日前同我说过,他要去徽州一趟,收拾五婶的旧物,月余便回,还让我不必惊动祖母,他自有分寸。”
    一席话落,崔楹睁圆了眼睛。
    什么徽州?什么旧物?不是说好了让她帮忙打掩护吗?
    萧岐玉这家伙怎么两头骗!
    虽然内心极度震惊,但崔楹表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她干笑两声,顺着萧衡的话,挤出干巴巴地一句:“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他真有那么好心,会去给我买橘子呢。”
    萧衡未留意她的异样,又宽慰她两句话,便抬腿远去了。
    崔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她虽气萧岐玉欺骗她,但一个更为严重问题,袭上她的心头——萧岐玉这般费劲地两头骗,总不可能是因为好玩。
    他难道是担心自己万一出事,她事先帮他打掩护,会被因此受到牵连吗?
    也是直至此刻,崔楹才意识到,萧岐玉这一走,其实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的。
    一阵穿堂风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她的裙裾上。
    崔楹的身影踉跄了一下。
    翠锦连忙扶住了她,见她脸色忽然发白,担忧地道:“姑娘怎么了?”
    崔楹摇了摇头,道了声“不妨事”。
    眼神却迷茫无焦点,空荡荡地盯着滚到脚边的落叶。
    ……
    一个月后。
    面馆里人声鼎沸,行商的,过路的,三六九等,贩夫走卒,汇聚一堂,热油浇面的香气,喧杂的说话声,充斥在不大的面馆里。
    一名身着男装,做少年打扮的“小公子”坐在角落,正埋头吃一碗加了极多蕃椒粉的裤带面,吃面的动作虽粗犷,但纤细的身形和过于清秀的下颌,仍引得邻座几人偶尔侧目。
    这“小公子”,正是女扮男装溜出来解馋的崔楹。
    她吃得鼻尖冒汗,浑身火热,端起冰凉的金银花饮子,痛快地灌了几口。
    喝完饮子,崔楹正要继续埋头吃面,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之人的高谈阔论,便清晰地飘进了她耳中。
    “听说了吗?赣南那边剿匪的事儿,好像不太顺啊。”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呷了口酒,啧啧叹道。
    “岂止是不顺!”
    另一人立刻接话,兴奋地议论着:“我有个表亲在兵部衙门里当差,听说官兵刚进去就吃了亏,山高林密,根本找不着匪寇的主力,还净中埋伏!”
    又有第三人加入,一拍大腿:“对对对!我还听说啊,前些日子有个落单的年轻士兵被那群杀千刀的匪寇给逮住了,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才带着几分骇人的意味道:“给点了天灯了!惨呐!”
    “啪!”一声重响,一只莹白的手拍上了桌子,惊得满堂寂静。
    崔楹猛地抬头,历来噙着笑意的杏眸,此刻冷冷盯着那桌人,毫不留情道:“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官兵才抵达赣南多久?战报岂是你们能轻易得知的?还点天灯?我看你长得像天灯!再在这里散播谣言,小心官府拿你!”
    被打断话的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个身形瘦弱,面皮白净的小子,顿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小白脸子!爷们儿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是不是找打!”
    崔楹想也没想,顺手便将手里的筷子朝那汉子的头脸砸去,力道挺重,砸得那人“嗷”了一声,捂着鼻梁蹲下去了。
    崔楹随即掏出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起身离去。
    ……
    是夜,万籁俱寂。
    崔楹躺在榻上,眉x头紧蹙,长睫抖动,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冲天的火光,火光里站了无数凶神恶煞的悍匪,他们举着宽刀,欢呼着,尖叫着,面朝火光燃烧的中心处围拢。
    崔楹穿过一个又一个悍匪,不由自主地走向火光,走得近了,才发现燃烧着的,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模糊的人影在火中痛苦地扭曲,哀嚎,与悍匪的狂欢声混杂在一起。
    她不知为何,拼命想知道那人是谁,待她好不容易挤到火下,那被火焰吞噬的面孔,忽然便变成了萧岐玉的脸!
    “啊!”
    崔楹弹坐起来,寝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冰凉的后背。
    翠锦推门而入,惊慌地询问:“姑娘别怕!发生何事了?”
    窗外月色凄清,偶尔传来几声寂寥的虫鸣。
    崔楹缩坐成一团,回忆起梦中的画面,全身不自觉地发着抖,艰难启唇,断断续续道:“我……我梦到萧岐玉他,他在被人……放火烧。”
    翠锦“呸呸”一声,安慰她道:“梦都是相反的,姑爷他肯定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崔楹太过害怕,以至于根本没办法去在意翠锦对萧岐玉的称呼,是何时从“萧公子”变成的“姑爷”。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了进去,一句话没说,人却仿佛被诺大的乌云笼罩。
    翠锦一边轻轻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笑道:“奴婢知道了,姑娘肯定是习惯了同姑爷一起,乍分开,所以不安。”
    “姑娘放心,京城到徽州,官路通畅,沿途皆是城镇,姑爷定会平安归来。”
    萧岐玉去赣南一事,崔楹没和任何人说过,翠锦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以为萧岐玉是去了徽州。
    一股后知后觉的,巨大的后悔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崔楹的心上,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该的……
    她当初就不该兴致勃勃地给他出那些馊主意,不该去夸他,更不该在他做出决定时,不仅没有劝阻,反而用那些“大丈夫”,“有意义”的话去鼓励他。
    那时只觉得刺激,觉得了不起,却从未真正去想,“点天灯”并非遥远传说,而是真真切切有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惨剧。
    崔楹想到白日听到的话,刚才做过的梦,意识到萧岐玉真的有可能被俘虏,落到匪徒手里之后,她的心便发出无法抑制的绞痛。
    若他真因她当初那些轻飘飘的支持而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楹便喘不上气,快要憋死过去。
    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从小上房揭瓦,长大兴风作浪的崔家三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真的好后悔。
    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对萧岐玉说那些没脑子的话。
    如果她能够到赣南,她一定想方设法也要把萧岐玉拉回来……
    窗外嘈杂虫鸣倏然消失。
    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崔楹的脑子里。
    她定了定神,仿佛在短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抬头对翠锦道:“我想爹娘了,想回家过几天,明日你先带着蟹黄回去,带它熟悉家中环境,我再多陪祖母半天,下午到家。”
    翠锦本就心疼她此刻的样子,闻言自然无所不应,柔声回答:“好,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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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千,晚上加更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