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7节

    话落下,他提高声音,朝着门外喊道:“来人!”
    两名值守的差役应声而入。
    “送萧公子出去。”王绍林道。
    差役走到萧岐玉面前,伸长手恭敬道:“萧公子,请。”
    萧岐玉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注视着王绍林,最终未置一词,迈出步伐。
    衙门外,万籁俱寂。
    萧岐玉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衙前街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他凝视着手里的山川图纸,忽然扬起手臂,重重扔了出去。
    图纸被风吹开,如同一只展翅的孤雁,即将用以头抢地的惨烈方式结束短暂一生。
    就在这时,一只雪白莹润的手突然抓住图纸,紧紧握牢。
    如水的月色下,崔楹乌发如瀑,身披一件枣红洒金织锦斗篷,粉黛未施,双目皎洁。
    她将图纸小心卷好,白了萧岐玉一眼,骂骂咧咧:“大街上乱丢东西,你好没教养一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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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妹宝:(指指点点)没素质
    第66章 加更
    秋夜微凉,一盏昏黄的灯笼支在巷口,随风轻晃。
    灯下,柴火在灶洞里烧得火红,大锅里熬煮的羊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热气混着肉香,驱散了周遭的凉意。
    崔楹捧着一个粗陶大碗,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汤,又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烙饼塞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吃啊,萧岐玉,你怎么找到这家羊肉泡饼的?”
    萧岐玉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脊背笔直,正在用随身携带的布帕擦拭筷子,整洁讲究的模样,与这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懒得提起王绍林,闻言眼睫未抬,随口道:“听衙门口值守的老卒说的。”
    话音落下,他忽抬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吃得正香的少女,佯装随意地问:“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兵部门口?”
    崔楹夹起一块羊肉,美美嚼碎咽下,又吃了一口饼,两腮鼓胀,像塞了两颗浑圆的葡萄,亮着双眸道:x“我早上去给祖母请安,碰见你和三伯在凉亭里说话,我看你走时那副样子,便猜你憋着股劲儿,肯定不会甘心。”
    崔楹吹了吹汤面,啜下一口热汤道:“晚上金风就说你不见了,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肯定来兵部了。”
    喝完汤,她抬眸,飞给萧岐玉一记眼刀:“你白天一声不吭就走人了,大晚上还不回来,金风玉露差点吓死,差点就要去惊动祖母了。”
    “有什么可害怕的,”萧岐玉将崔楹手里的筷子拿出来,将自己擦干净的筷子塞回她手里,面孔平静无波,高挺的鼻梁被灯影镀上一层柔边,“我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跑丢。”
    崔楹历来奉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若放往日她一定嫌萧岐玉多此一举,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些,攥紧了新筷子,睁圆了杏眸道:“少废话,反正你下不为例,听到了没有!”
    萧岐玉用鼻音“嗯”了声,浑不在意的样子,眉梢却在崔楹的威胁声中略微挑起,嘴角也情不自禁上翘,暗自的愉悦。
    “还有这个,”崔楹眼神望向被她压在筷筒下的那卷地图,“你刚才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扔了?既是你耗费心血搜集来的,岂能说扔就扔?”
    萧岐玉刚有些放松的脸色,旋即便又沉了下去,随口应付一句“没意思”,便低头喝起自己面前这碗并不合胃口的羊肉汤。
    崔楹放下了筷子,抽出图纸,手法轻柔地展开,噎回萧岐玉一句:“我倒要看看有多没意思。”
    昏黄的灯笼光下,就着羊肉汤锅升腾的热气,崔楹仔细看起了这卷汇集了赣南之地山川地形的图纸。
    起初崔楹的表情还有些随意,甚至有心情低头喝两口汤。
    但随着目光掠过那些精细的山川标注,兵力箭头,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时,她的神色渐渐变了。
    “这哪里是没意思?”崔楹惊叹,“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萧岐玉皱着眉头去吞咽喉咙里油腻的羊膻味,听到崔楹的话,他眉头倏然展开,仿佛遍体不适烟消云散,转脸面对崔楹,怔怔道:“你能看懂?”
    崔楹指着上面工整的小字:“你这上面标得这么清楚,傻子才看不懂。”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萧岐玉计划中,那条用于奇兵突袭的隐秘小路。
    意识到崔楹发现他的伏笔之后,萧岐玉浑身一颤,如有山泉在筋脉当中流淌而过,冲尽了彻日积攒的所有沉闷与躁郁,遍体通透。
    崔楹懂他。
    这整个京城,唯有崔楹懂他。
    灯影下,少女神情异常专注,卷翘的长睫在脸上投下小片旖旎的阴影。
    萧岐玉有些紧张地看着崔楹的反应,如同被老师检查功课的学生,手心微微出汗,与方才在兵部衙门镇定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半晌,崔楹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不敢相信道:“这些迂回断粮,声东击西的法子,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看着他,眼中如有星辰闪烁,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萧岐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在得到他确切的回答之后,崔楹深吐出两口长气,仿佛是在让自己维持冷静。
    两人吃完,付了账,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并肩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崔楹还是控制不住地兴奋,越回味越激动,忍不住夸奖道:“我觉得你这些法子真的能行,起码比过往那套老掉牙的剿匪策略强多了,真的!”
    月色下,萧岐玉看着她明亮水润的眼睛,原本紊乱的心绪,在她的叽叽喳喳的称赞中,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小时候很讨厌崔楹话多,觉得聒噪又烦人。
    现在发现,他只是讨厌崔楹对别人话多。
    “我觉得若是你带兵去赣南剿匪,说不定真能大获全胜。”崔楹敢说还敢想,甚至给萧岐玉出谋划策,杏眸兴奋地眨巴着,“要不你找个游历的借口,悄悄跟着军队一起过去?”
    萧岐玉原先只是想让兵部参考一下自己的想法,未曾有太多念想。
    听着崔楹的话,他只觉得似有轰雷直劈头脑,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决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破土而出,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楹,夜色中,他的目光亮得惊人:“崔楹。”
    “嗯?”崔楹眨了下眼,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懂他怎么突然叫她。
    “我决定了,”萧岐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坚定,斩钉截铁,“我要去赣南,不是去游历。”
    他顿了下,继而开口:“是混进剿匪的军队,切身实地地去剿匪。”
    月光下,少女瞠目结舌,眼睛久久不眨一下。
    萧岐玉紧紧盯着崔楹的眼睛,预想着她会吃惊,会害怕,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他疯了然后阻拦他。
    可崔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出现一种极度的兴奋和好奇,几乎要抓着萧岐玉的手臂跳了起来,张嘴甩出一连串疑问:“真的?混进去?怎么混?带我一个!我也想去!”
    萧岐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呛到。
    他按住崔楹的肩膀,强行让她冷静下来,继而沉下声音,无比严肃道:“胡闹,你去什么去?那里是匪窝,是战场,刀剑无眼,危机四伏,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崔楹立刻甩开他的胳膊,扬起下巴,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萧元守的语气,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道:“岐玉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这些打打杀杀,排兵布阵的事,自有朝廷的将军们,衙门里的幕僚们去操心。你当好你的萧家公子,安分守己,守在你祖母身边,便是正理,其余之事,不必你插手。”
    学完,她哼了一声顿下脚步,脸上全是不屑,双手叉腰道:“少拿你三伯教训你的话来教训我,你自己都不吃那一套,我就会吃?”
    萧岐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脚,仿佛连头发丝都透着“犟”字的少女。
    一阵凉风袭面,萧岐玉看着崔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斗篷,语气放缓了些,伸手去拉她的腕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回家再说。”
    崔楹甩开他的手,扭头再度“哼”了一声,看他一眼都嫌累。
    她可太懂“从长计议”了,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虽然这件事没门但是碍于我要稳住你的情绪所以还是敷衍你一下”。
    他想得美!
    萧岐玉:“你走不走?”
    秋夜凉薄,他声音已带了明显的不悦。
    崔楹还是一脸的倔犟,将头哼向另外一边,冷冰冰道:“累了,走不动,一步也走不动。”
    萧岐玉深吸一口凉气,似无奈,似认命。
    长路漫漫,他走到崔楹身边,俯下颀长的身姿,屈膝背对她道:
    “上来,我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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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狠狠夸我[害羞]
    第67章 离开
    月光清浅,长街寂静,空气里漂浮着甜丝丝的桂花香,远处有更夫走过,梆子声清脆悠扬,悄然回响。
    萧岐玉背着崔楹走在街上,枣红色的斗篷与他烟墨色的袍角叠在一起,轻轻晃荡。
    他步伐稳健,宽阔的肩膀将少女显得格外娇小,二人体型上的差距在此刻尽显。
    崔楹气消了,嘴巴便又活泼起来,提起萧岐玉那些迂回扑袭的策略,兴奋得手舞足蹈,小嘴叭叭地不停说着自己的看法,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着,整个前胸贴合在萧岐玉的脊背上。
    二八佳人体似酥,何况崔楹本就骨肉匀称,出落得比同龄少女要丰盈。
    萧岐玉背着她,只觉得如同背着团柔软的,冒着香热气的丝绸,坚硬的脊背被那柔软所抚摸,他的心里如同雨后春笋,密密麻麻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念头。
    “崔楹,”萧岐玉喝了口秋夜凉风,试图压下小腹升起的那团热火,吞了下喉咙道,“你能别乱动吗?”
    “嗯?”
    崔楹的声音戛然而止,柔软的身子往上伸了伸,胸脯压在萧岐玉的肩胛骨上,歪着脑袋瞧他:“你刚才说什么?”
    她沉浸在自x己的思绪里,压根没听见他的声音。
    月光皎洁。
    萧岐玉看着街面,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崔楹看着自己的视线,香甜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卷翘的长睫忽闪着,明明离他很远,他却感觉已经扫到他的侧脸,酥麻一片。
    “没什么。”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莫名其妙。”崔楹呛他一句,未发现他的异样,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肩头的衣料,追问他,“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说要混进剿匪的队伍,你打算怎么混?快展开同我说说。”
    萧岐玉只觉得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