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至于这尚清居本身在京城也颇具名气,据说老板是江南人,每年都亲自南下选取供应的茶叶,不仅茶叶新鲜优质,泡茶所用的水也十分讲究,由低到高分为几个档次,最低也是当日清泉,最高自然就是山中晨露。
    但赵承璟对尚清居印象深刻并非因此,事实上在他上辈子尚清居早早便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京城最大的青楼落月坊,也是昭月上一世的归宿。
    落月坊,便连名字都仿佛是专门为昭月而起,朝代更迭,昔日的昭月长公主竟沦为艺馆头牌,而宇文靖宸更是残忍地下诏令昭月永不得脱离贱籍。
    昭月被永远锁在了最高层的阁楼,赵承璟上一世至死都未能有机会见到她,只是听外面传来的诗句——“昔日公主颜如玉,今朝风尘卖笑人,寒鸦雨过啼夜月,声声似诉旧时春”。
    声声似诉旧时春。
    赵承璟每每听闻都痛心断肠,上一世他身死狱中,也不知战云轩登上皇位后可有还昭月自由,这落月坊的小小阁楼之中又困住了多少如昭月一般的苦命女子。
    “公子?”
    林谈之又唤了一声,赵承璟才回过神,昭月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九哥我们就去这个尚清居吧!我也想尝尝京城最有名的茶馆的手艺。”
    赵承璟见她迫不及待的目光,心中只觉五味杂陈,但很快便定了定神,“好,牵着九哥的手,九哥带你去。”
    昭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九哥该不会是觉得茶楼人多,有些怕生吧?
    哎,可怜的九哥,果然需要昭月来保护。
    于是她紧紧地拉着赵承璟的手,一行人朝尚清居走去。
    尚清居外挂了许多灯笼,上写有灯谜,门外聚集了好些才子,店小二在门口吆喝凡是能猜中灯谜的可免费入店品茶一杯,若是能猜中最上层的灯谜,今日便可免费饮茶。
    赵承璟只觉得这尚清居的老板很会做生意,谁会进店只喝一杯呢?无外乎是让客人入店品茶了手段罢了。
    林谈之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林学士吗?”
    “哎哎,该叫林太傅了。”
    “他不会也是来猜灯谜的吧?那岂不是风头都要被他抢光了?”
    “林学士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没看见他身旁还带了几个人吗?”
    “除了战将军,也不见林学士有什么朋友,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店小二见到他也是眼前一亮,“这不是林太傅吗?您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要猜灯谜吗?猜中一个可免费饮茶一杯,猜中一行本店赠茶一壶,若是能猜中最上层的灯谜,本店今日对您免费开放。”
    林谈之只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灯笼,“还是免了吧,免得你今晚的灯谜不够用。”
    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更明显了,但任谁都不会觉得他在说大话,更多的人反而松了口气,林谈之若是参与哪还有他们出风头的机会啊?
    店小二嘿嘿地笑着,“感谢爷体恤,几位贵客楼上请。”
    茶楼中也是人满为患,店小二将他们引到三楼,“几位爷真是不好意思,今个中元节小店客人多,雅间已经满了,您看堂食可以吗?小的给您找个安静的桌位。”
    若是林谈之自己自然无所谓,但带着赵承璟便觉得分外不妥。
    他朝小二勾了勾手,“雅间有没有快下桌的?帮我催一催,我付双倍的银子。”
    小二满脸为难,“林学士,这别人可是付三倍的银子才坐进雅间的呢。”
    林谈之:“……”
    “我看看是谁付了三倍的银子?若是富商也便罢,若是朝中官员本官非要参他一个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本大人堂堂太傅都付不起三倍的银子,今个倒要看看到底是官拜几品、俸禄几何能在尚清居付上三倍的银子!”
    他这一喊楼上的雅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店小二记得甚至想去捂他的嘴,“林学士!林太傅!您快别喊了!小的这就给您去问问。”
    赵承璟没想到林谈之如此行事,突然十分庆幸自己带了面纱,昭月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问,“九哥,还有面纱没有?我也想要一个。”
    店小二匆忙走了,林谈之一回头只见身后的几人纷纷戴上了面纱,连那两个宇文靖宸派来的侍卫都跟着蒙上了黑巾,活像两个明目张胆的刺客。
    长公主殿下他不好说,宇文靖宸派来的侍卫他还说不得了?
    “你们两个干什么?要去打家劫舍?”
    那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面巾。
    店小二很快便回来了,“林学士,小的给您问了,有一位雅间的贵客说若是林学士能出一灯谜悬于楼外,一盏茶的时间内无人猜出,便愿意将雅间让给大人。”
    “屋内何人?”
    “贵客只说是仰慕林学士才华之人。”
    昭月催促道,“你快些出灯谜吧!平日里总夸自己写的书是传世之作,出个灯谜总难不倒你吧?”
    “好吧,”林谈之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忠将心无安处,奸佞高檐藏金。打一字。”
    写着谜语的灯笼很快就挂在了门外的架子上,店家还特意说这是林学士出的谜语,一盏茶之内若有人能猜出便可免费饮茶,楼外聚集的才子们窃窃私语相互摇头,竟无一人猜到谜底。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林谈之问道,“可以请那位贵客让出雅间了吗?林某必有重谢。”
    “那位贵客还说,想请大人您亲自前去一叙。”
    昭月立刻摆手,“快去快回哦。”
    众人一动不动,摆明了谁都不想陪他去。
    林谈之便独自跟着小二走过回廊,到了转角最里面的那间。
    小二轻轻叩了叩门,“小姐,林大人到了。”
    小姐?
    林谈之微微蹙眉,若知是女子他绝不会来,倒非他自作多情,只是不愿与京中贵女有任何瓜葛。只是他已经到了门口,总不好就这么不辞而别,何况对方让出房间,他也该当面道谢。
    “林大人请进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隔扇门那侧传来,那声音十分悦耳动听,便如浅浅拨弄的琴弦,绕梁不绝。
    木门被婢女推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身着水蓝色的锦衣的女子坐于矮桌前,即便是披着厚重的大氅,那曼妙的身姿也清晰可见。
    女子闻声转过头,最先瞥过来的是那双圆润的杏眸,林谈之从不知一个人的眼睛也能如此水润多情,便仿似沸腾的茶水氤氲着雾气,却又格外清甜。
    她肤色很白,衬得那唇瓣便如雪中的红梅般娇艳欲滴,她抬起双手并于额前朝自己行礼,林谈之的视线之中便满是那如嫩芽一般修长的手指,连粉嫩的指甲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谈之绝非好色之人,但也惊叹于女子的美貌,比之艳压四座的宇文静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宇文静娴的美过于娇艳,让人一眼看去便心生警惕,眼前这女子的美却更显柔和。
    “小女子见过林大人。”
    林谈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见过小姐,今日承蒙小姐忍痛割爱,林某感激不尽,特来当面致谢。”
    那女子笑了笑,“天子出行,民女自当相让。林学士无需言谢,小女也只是久闻大人之才,趁此机会拜会而已。”
    林谈之脸色一变,好在店小二已经离开,他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不过是寻常女子,大人勿要紧张,只是从大人的谜语中猜到了大人想要招待的贵客的身份。”
    林谈之面部改色,“哦?”
    女子哂然一笑,“忠将心无安处,便只剩‘中’,金即是‘贝’,高檐藏金便是贝上加一屋檐,合起来便是贵人的‘贵’,林大人身为太傅,又极少与朝中臣子往来,以您的地位能称得上是贵人的怕是只有当今圣上了,随行而来的小妹妹便当是昭月长公主殿下。”
    林谈之惊讶于女子远胜于美貌的机敏心思,她猜到赵承璟的身份难免让人心生警惕,可此女子眉眼间那份淡然平和又让人觉得她与权力斗争相去甚远。
    林谈之恭敬逸拜,“小姐既知如此,请勿与外人言说,否则这个上元节怕是大家都不能玩得尽兴了。”
    “那是自然,此雅间便让与林大人了。”
    女子说着站起身,林谈之这才发现对方身材高挑远超一般女子,甚至只比自己矮上一点,错身而过时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幽兰香,这是赖汀兰最喜用的香包。
    林谈之瞬间清醒了几分。
    “林大人,”她轻唤一声抬眸看过来,纤长的睫毛便如轻柔的羽扇撩拨人的心尖,“有缘再会。”
    林谈之慢半拍才点了下头,他的目光随着女子消失在楼梯拐角。此女子虽貌美无双,但恐非寻常之人。
    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楼,眼中已换上玩味的笑意,“不愧是令父亲觉得棘手之人,怕是已对我起了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