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路德维希实在是太古怪了,他为憨豆熊准备了房间、家具和衣服,每次出门都要坚持带上玩偶,让神明也欣赏他看见的风景。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神明寄居在憨豆熊里,只是一个形式,不会因为季节变化而感受到炎热寒冷,不会因为留在家中而无法看见这个世界,可他还是乐此不疲,神明不懂这个路德维希这个人类。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能用眼睛、用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路德维希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这就是我的愿望。”
    “你似乎把我当成了你的同类。”
    路德维希有些吃惊,“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陪我一起长大,这是朋友才能做到的事情。”
    上一世,路德维希就是在医护人员的陪伴下长大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一直守护着路德维希。病弱的孩子问医生,你们是我的什么人呢?医生说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是小朋友,我们是你的大朋友。
    朋友,路德维希最喜欢的关系,长长久久,直到死亡才会分开他们。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冬季湿润寒冷,只有苍翠的南洋杉和紫荆,它们是没有花的,但是叶子绿得惊人,蓝花楹的树干是棕褐色,笔直得像是一笔画在路边的。
    天空高远,没有云彩,鸟雀只在低处,像是水面上的落叶那样澄澈地漂远,一切都颜色分明,像是画布上大块大块的色团,在冷风中凝固了,风是西南来的,路德维希看见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融入湿冷的空气中。
    行人寥寥,没有外国的游客,本地人也不想出门,只有一个地方人群像是蚁群聚集:feria de mataderos(马塔德罗斯)。
    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大的露天集市。
    路德维希像只初次出门远行的羊迷失在草原上那样在集市上昏头转向了,所有人哈哈大笑,想要这只小羊到他们的摊位上去。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智利的红辣椒,彩绘的匕首和马具,斗篷围巾和手套,还有刻着圣母垂怜的黑陶罐和木雕,千奇百怪。
    浓烈的花香激烈地侵/犯顾客们呼吸的每一寸余地,地上是一字码开的各色花盆,浅紫淡黄的报春花和白粉色的仙客来在冷风中瑟瑟。
    像是水染的三色堇占据了大片的空间,常见的是紫色,但也有白粉蓝的混色;大朵的红色山茶花独占花盆,叫做“巴塔哥尼亚红”,白色的是“珍珠”和“雪塔”,但路德维希看见了黑色的山茶花,那是朵深红近乎黑色的花。
    “这是什么?”路德维希问,用憨豆熊教给他的西班牙语说话。
    “‘黑蕾丝’”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身上披着绣着大朵金盏花和山茶的艳丽披肩,整块未经裁剪的布料用别针固定在肩膀上,尾端坠着金黄色的流苏,墨绿橙黄的珠串绕在她褐色的手腕上,“买一盆吧,漂亮的孩子。”
    路德维希掏掏口袋,什么都没掏出来。他什么都没带,带来的相机和憨豆熊都在他身上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还发现自己手机也忘记带了,应该落在了茶几上。他只好遗憾地跟店主说自己没有带钱,不能带她回家了,但是我可以给她照张相吗?
    最后咧嘴笑着的阿根廷老妇人抱着这盆“黑蕾丝”永远地在路德维希的相机里留下了记忆,路德维希弯下腰让老婆婆可以看清显示屏上的自己,后者以惊奇的目光抚摸自己的影像,好像第一次这么看清自己。
    “我这个年纪的人可没玩过这玩意,我们以前都要去照相馆呢。”她说。
    她送了路德维希一袋香包,非常熟悉的味道,让路德维希想起来自己还在意大利的朋友们,薰衣草和玫瑰花,这不是很“南美”的味道。路德维希的发间多了一朵浅紫色的三色堇,憨豆熊尽职尽责地告诉他,那位女士夸他可爱的孩子。
    正宗南美的味道是在燃烧的香料中。
    柑橘和薄荷味的安第斯香草,风干的欧芹和大蒜还有红辣椒混合的“chimichurri seco”,清凉和辛辣在路上迎面撞上,月桂叶和肉桂是最常见的,和欧洲一样,南美人习惯用它们来制作炖汤和酱汁。
    红色的干辣椒串像是帘子一样挂在木柱上,暗黄色的蜂蜜装在塑料罐头里码成一排,手工奶酪非常多,食客们流连在一长串的摊位上,一边被隔壁的孜然和辣椒粉呛得直咳嗽,一边和头上缠着方巾的女人讨价还价。
    路德维希越往里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座“南美巴黎”同欧洲巴黎相似的气质便越加稀少,那是精致的、规律的,有着工业文明具有的优雅的气息,现在目光所及不再美丽精致,香料、花店、食品店或者手工艺品错杂纠缠。
    悼亡死者的大丽菊旁边是刚出锅的玉米糖浆,小孩们围着父母想要尝上一口,欢庆圣诞的常青藤和苔藓乱糟糟地丢在地上,死掉的沙丁鱼干死不瞑目,而店主叉腰站着,专心致志地看着空地表演的男男女女。
    有人在敲牛皮鼓,有人拨弄着“charango”,这是本地的吉他,他们唱的歌路德维希都听不懂,他站在角落里,探头去瞧他们。但也有人在瞧他,他漂亮得像是这副浓墨重彩的阿根廷画里唯一的白色。
    大胆的女孩拎着裙子跑过来,扯住路德维希就往空地走,路德维希好奇地跟着她来到人群中央,这应该是一种本地的交谊舞,男人们带着牛仔帽和棕色的阔腿裤,腰带上还缠着鞭子,女孩们被流苏、金色的珠串和鬓角的羽毛装饰,皮肤像是焦糖般在日光下流着蜜。
    不用交流,路德维希无师自通地跟着所有人一起跳舞,他笨拙地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可是过一会就跟上了节拍,他的金发起起落落,像是破碎的太阳落在肩上。
    而其他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过来挽他的手,他们跳舞的样子矫健得像是羚羊越过山岗,可惜现在太阳还未落山,不然所有人都会围着篝火欢庆的,带着南瓜帽的男人们骑在马上,蹄子蹬在地上,尘土纷纷扬扬,像是冬天迟到的雪。
    最后所有人都跳累了,集市也散会了,刚认识的人们笑着揽过路德维希,给他一个告别的吻,女孩们有的送他一串项链,有的为他献上一朵花,带花环的女孩站在路德维希身前,她看上去年轻极了,十三四岁,点点自己的脸颊,然后手背在背后,就这么骄傲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一愣,于是弯下腰,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左脸,像是骑士轻吻他的女王,而满意的女王踮起脚,也亲了路德维希一下,然后给骑士系上了一条红围巾。接着他们分开,像是地上无数的流水最终都要回到大海,没人和路德维希说过话,但他们已经用笑容说过无数话了。
    太阳落下来,最后只有路德维希留在原地,他却忽然想到:“费尔现在在干什么?”
    那个女孩有一双圆润的黑眼睛,像是小鹿。也许阿根廷人的眼睛都是这样,雷东多也是这样。
    “我九点回家。”雷东多如此写道。
    路德维希如梦初醒,心脏怦怦跳,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他的心里升了起来:
    为什么路德维希要等雷东多回来呢?他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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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晚上好!!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了再发,但是发现断在这也挺好的,下一章就是雷东多视角的7月7日了,好耶
    这几天沉迷马尔克斯,并且成功安利了麦麦去看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太好了[鼓掌][鼓掌][鼓掌][鼓掌]除了马尔克斯,我开始看窄门,并且也安利给麦麦了,麦麦说过几天就看[加油]如果老婆们会因为我的安利去看的话,我也会特别开心的!
    因为没更新就没上作者号,老婆们的评论我之后会一一看的,只是最近忙着五月的期中和六月的专业等级考试,没办法全部回复[星星眼[亲亲][亲亲][亲亲]老婆们你们的爱和鼓励我都收到了喔爱你们
    ps,发现新老婆们因为我五一遇到的事情一直帮我在骂dm,我很感动,但也觉得我已经解决的事情不能再让老婆们为我操心了,所以我会删掉作话,再次感谢老婆们对我的爱[害羞]
    pps,更新做不到日更,应该是三天更一次,每次至少有五千字,或者更多一点,因为我写的太啰嗦了,三千字什么都交代不了,而且我喜欢一章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就这样,爱你们!
    第20章 7月7日 20:53 “te
    7月7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晴
    雷东多已经习惯了每年奔波于阿根廷与欧洲,当他醒来的时候, 路德维希还在熟睡。年轻的少年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漏出一张白净的脸,几缕没藏好的金发搭在眉毛上,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姿势, 路德维希的头上已经被热出了一层薄汗, 还是抓着被子不撒手。雷东多只好彻底推开门,脚步轻轻地走向床边, 俯下身把被子扯松,真不知道路德维希为什么能忍受闷热,走近了更能发现他的脸蛋也红红的,像是喝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