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越往前走血腥味就越发浓郁,宅邸一片死寂,倒毙房中或过道的尸体也开始以穿着家居服或睡衣为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想而知都是留宿过夜的客人,考虑到这里是主宅的核心居住区,他们更准确的身份应该就是汉萨斯亲族。
    旅团的清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一路走来见不到一个直立行走的活物,主宅占地广,楼层多,其他团员贯彻赶尽杀绝的指令继续扫楼,分散在各处,偶然碰上也只是与库洛洛短暂地打个招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动模式和节奏。
    最后我们停在一扇房门前,门后是一间无人使用的客房,乍看之下并无出奇之处。
    灰毛男走到四角立柱的睡床边,伸手在其中一根床柱上拧了一圈,房中响起砖石摩擦的声响,他又揭起床边的地毯,露出一个逼仄的入口和一条向下的阶梯。
    “看,其实毫无新意。”
    他带头走下去。
    密道建在楼房夹层,狭小又黑暗,三个人都张开『圆』,『气』为念能力者的肉眼所见,没有实际照明功能,只能用于互相防备。
    这条路很快走到尽头,灰毛男推开另一扇门,迎接他的是一声枪响和一发子弹,有人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灰毛男侧头避开,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密室中人一开始只是戒备地问他为何去而复返,入侵者是否已经处理妥当,在库洛洛和我也相继现身后,苍老而傲慢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来就是不可置信与气急败坏的咒骂,莫比瓦·汉萨斯瞬间理解了一切。
    “面影,你居然背叛我!我给了你这么多权力,你对得起我和三公子吗?!”
    灰毛男——面影轻声笑道:“我的权力源自三公子,而且我和三公子也只是雇佣关系,何况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阁下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就不会有这场婚礼了。”
    说话间他闪身到老秃头面前,老秃头来不及再次开枪就被他压制在地,卸掉下巴和四肢关节,几只人偶同时围住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女。
    而后他对库洛洛鞠了一躬,如同谢幕:“这就是我的诚意,请随意处置吧。”
    库洛洛没有回话,也没有给任何人眼神,而是端详着密室内的陈设。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私人影院,配置有舒适的沙发躺椅、冰箱酒柜,全套以当时代而言堪称顶尖的影音设备,以及占据整面墙的置物架,摆满cd碟和录影带。
    库洛洛看着那面墙,表情纹丝不动,气息却变得极端森冷可怖,是我认识他以来情绪波动最为激烈的一刻。
    非常奇特,我感受到一种来自生命的鲜明触动。
    第21章
    喜悦。
    但不可为他人的苦痛而喜悦。
    我稳住整张脸,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以免被库洛洛发现端倪,理智派最棘手的地方就是绝不允许自己被情感冲昏头脑,现在他的感官只怕会比平时更加敏锐。
    “莫妮卡。”
    库洛洛却主动召唤我,好像走过漫长又短暂的回忆,整个人由内自外平静下来,涟漪般的波动转瞬即逝,他依然如同一潭深水,不可捉摸也看不透底。
    审时度势是种美德,我断然不会在他处于“旅团团长”的状态时招惹他,立刻乖巧地应声:“在呢,团长,您有什么吩咐?”
    库洛洛转眼看来,目光落到实处,以一种“今晚吃什么”的语气问我:“盖恩的手段,你会多少?”
    “嗯?”
    我迷惑地眨了眨眼,老秃头和死鬼前任高度重合的特殊兴趣在我脑中串联起来,我连忙摆手与他们划清界限:“不好意思,虽然我真心爱过他,但他的艺术爱好我也真心是欣赏不来。”
    库洛洛没有多说,抬手在耳麦上轻叩两下,蜘蛛频道再次连通。
    旅团技术总监兼首席发言人侠客进行汇报:“团长,目标已经清理完毕,但是没有发现莫比瓦一家,应该是藏起来了。”
    库洛洛这才看了老秃头一眼,还是像看待野草与石块,莫比瓦·汉萨斯四肢错位,涎水横流,瘫倒在地威严尽失,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凌迟我们,在库洛洛眼中却连死人都不是。
    这的确是一次目标明确的复仇行动,但他为什么能够对罪魁祸首全无仇恨?
    我想我一定是离他不够近,所以才会看不清。
    “莫比瓦在我这里。”库洛洛顿了一下,发现难以用语言描述密室的确切位置,只好看向灰毛面影,“飞坦来一趟,新的四号会去为你带路,是个人偶师。”
    蜘蛛腿常换常新,不会掀起半点波澜,劣质耳麦漏音严重,面影从头听到尾,属于飞坦的阴沉声音简单回复“知道了”之后,他充满服务精神地欠了欠身,走出密室,一只人偶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密室里只剩下老秃头不认命的呜咽,和他儿子认了命的啜泣声,新娘则麻木地跪在地上,面目低垂,无喜无悲亦无所惧,仿佛与眼前一切全无关联。
    这些人毫无危险性,库洛洛不再关注他们,注意力重新回到摆放音像制品的墙上,逡巡片刻,从中抽出一盘录影带。
    每份影像上都贴有标签附注,库洛洛手中那份名为《遗弃之地的遗弃物》,不知真相的人可能会将其认为文艺之作,但对于真实生长在遗弃之地的人而言,那行标题翻译过来只会是“垃圾场里的垃圾”。【注】
    流星街和流星街人一度被如此对待。
    库洛洛摸着录影带发起呆,既然他称其为“最初的录影带”,说明这是母版,并且还有其他复刻子版,而他必然亲眼看过,里面有他时过十年仍会独自吊唁的女孩。
    何等自虐的行为,放在他身上却不足为奇,世间就是有人能从苦难中汲取力量,在荆棘之路上踏血前行。
    反正我不在此列。
    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我静默无声,就差完全关闭精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传来,面影带回几乎所有旅团成员,只有野人窝金和科学怪人富兰克林因为体型庞大被拦在密道之外。
    库洛洛自然地将录影带塞进裤袋里,对此只字不提,团员们没有看到这个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小细节,我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
    “团长。”
    被库洛洛亲自点名的飞坦率先走进密室,狭长的金色双眼还未脱离杀戮状态,扫视而来时犹如刀锋划过,让人不寒而栗。
    我堆起笑容向他问候,换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库洛洛对飞坦指了指莫比瓦父子:“交给你了,既然将军大人喜欢这类题材,那就让他看得尽兴一些。”
    飞坦极尽恶意与快意地笑起来,结合前后语境,可见我那热爱人体艺术的前任在旅团里后继有人。
    总是与飞坦形影不离的芬克斯也兴致勃勃地按动指关节,照顾到飞坦身高上的难言之隐,他主动走过去,一手一个拎起父子二人,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往外走。
    莫比瓦的儿子在他手中艰难回头,看向他的新婚妻子,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过她!求你们放过她!她怀孕了!放过她!”
    芬克斯顺手扯脱他的下巴,和飞坦一起装聋作哑,径直走出去。
    被留在原地的新娘终于有所反应,颤抖着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庞。
    “哎呀,这可就有点难办了。”
    侠客摸着脑袋发愁,其他人同样沉默不语。
    莫比瓦之子一声多余的叫喊让复仇行动在即将结束时陷入停滞。
    孕妇传递生命,担负种族延续,在全世界的司法审判和道德评判中都是特殊命题,一般而言,她们即使违法犯罪,也会获得不同程度的减免或宽限,何况这位新娘从未以任何形式伤害过流星街,和大部分普通民众一样,她很可能都不知道流星街是何处地方。
    诛连一个无辜的孕妇在法理和人情上都不恰当,但她腹中所怀是莫比瓦的直系后代,这又注定她必死无疑,其中复杂与矛盾之处哪怕是长老院也会为此吵上三天三夜。
    “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可是‘反派’,做的恶事难道还多这一件吗?”
    发话的人是信长,尚未收刀入鞘,刃口还有血迹残留,仿佛在为他的话做出佐证。
    身为蜘蛛却具备普世善恶观念,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并且他对旅团的所作所为也不乏自知之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实施恶行。
    自虐狂竟然不止库洛洛一个。
    然而并非所有团员都像信长这样果决坦荡,面影刚刚获得编号事不关己,库洛洛目前没有表态迹象,除了不在此处的人,余下团员中有半数都面露犹豫,譬如派克简直要把“于心不忍”写在脸上。
    旅团内部似乎也不总是一体同心。
    在我看来,新娘于这次行动其实可有可无,是老秃头的儿子当众叫破她怀孕之事,才让她变得非死不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