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了,请下注吧。”我催促道。
    灰毛男对赌局准备工作和桌面上的物件都兴致缺缺,目光一直停在我脸上,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小姐,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语调温柔,言辞冒犯。
    我充耳不闻,又敲了一下桌面,另一枚月度筹码从对面消失,转移到投注区我的筹码边,也是附加条款内的强制措施。
    “这位先生,我不是很愿意跟你废话呢,如果你不打算加码,赌局这就开始了。”
    说完不等他回答我就拿起赌盅,能力似乎也知道我心情不佳,一把直出点数,可惜不是最大的那几点。
    沙漏继而倒转,流沙细响在静谧的空间中有如毒蛇吐信。
    我抬眼看向对面。
    这是我的赌局,我的地盘,规则之下我就是王,岂有道理因为一点言语骚扰就退缩。
    灰毛男等的就是这一刻,与我对视,满足地笑起来:“这双眼睛,我看到小姐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如此平凡的色泽,如此平庸的光彩,与小姐一点也不相称,是藏起来了吗?”
    我指了指即将见底的流沙:“先生,容我提醒你,再不动的话这局就要输了。”
    “那就当作是我送给小姐的见面礼吧,但是,”灰毛男毫不在意,前倾身体,越过赌桌向我伸出手来,“作为回礼,可否让我见到小姐真正的眼睛?”
    我漠然看着,直到那只手即将触及眼睑,我抓住他的手指,用力扭转翻折。
    无事发生,能力规则同样将我约束,否则我会把他的每个指关节都折断。
    “请不要对女士动手动脚,真的很没礼貌。”
    我甩开他的手,再次摇骰出点。
    “嗯,三局两胜是吧,为了和小姐多说几句话,这一局我会尽力的。”
    灰毛男大概也有选择性听觉障碍,而且一直在自说自话,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他才摇动赌盅,竟然当真与我打成平手。
    接着他就像梦游苏醒一样突然回到主频道:“贵方的行动能够如此顺利,多亏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上报任何异常,小姐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言之有理,”我点点头,“出去之后外面那位先生会‘报答’你的,所以让我们快点结束吧。”
    真是烦死人了。
    我一把抄起赌盅,下一秒却被按住手,没有攻击意图故而落到实处,灰毛男虽然躲在人偶背后战斗,自身素质却不差,干瘦的手掌坚如磐石,我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而且因为“庄家”还未摇骰,沙漏也不会计时。
    该死的,让他碰到了规则漏洞。
    时间已经过去不少,库洛洛还在外头等我,再拖下去难免又会被他降低评价,我只好妥协相让,抬起另一只手摘下隐形眼镜。
    灰毛男如愿以偿,松开手,盯着我露出原色的双眼再次开始发癫:“和我想的一样,死亡与腐败的颜色,真是美丽。”
    “……”
    不禁想要打电话给我的心理医生,为她引荐这个新病例,虽然我现在没有电话,她在这个时间也还不知道我是谁。
    最终我也只能翻出一个大白眼。
    附加条款卓有成效,总算没有耽搁太久,结果净挣一个月寿命,但是完全开心不起来,我还应该得到精神损失费。
    回到现实的一瞬间我从原地跳开,属于库洛洛的身影更快一步,在我行动之前就已闪现,强烈的『气』汇聚在他手中,一发『硬』无声无息地拍向灰毛男的脑袋。
    “我知道莫比瓦在哪!”
    灰毛男躲闪不及,当机立断一声大喊,叫停库洛洛的攻击,辉光煌煌的手掌与那头灰毛仅有毫厘之差,我看到他在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原来也是会怕死的嘛。
    库洛洛收回手,杀意未消,依然锁定在灰毛男身上,退到一个攻防兼备的距离,但他没有拿出他的“书”,可见对方并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
    原本纠缠我们的人偶已经变成碎片散落在地,失去控制再起不能,灰毛男要么是操作系,要么是依托操作系的特质系,库洛洛扫视他的长袍与双手,简单地命令道:“举起你的手,我现在在用『凝』,别做小动作。”
    灰毛男听话地举起双手,一点也看不出身在赌局时神经质又咄咄逼人的模样,十足的欺软怕硬。
    判断两人不会交战,我回到库洛洛身边。
    现在是“债务转移”的cd期,虽然时间不长,只要能力消耗的『气』恢复即可结束,但我也暂时失去所有保命措施,只能依靠库洛洛预防突发状况。
    “很棘手吗?花的时间有点长。”
    领导的质询如期而至,我开始组织措辞,试图把规则出现纰漏、被人钻了空子这种丢人失误掩盖过去。
    库洛洛见我没出声,瞥了我一眼,原本只是微小的幅度,突然一顿,完全转过头来:“眼睛怎么回事?”
    领导的关怀不期而至,我受宠若惊,刚想表示自己其实毫发无损,转念想起之前遭的罪,决定还是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可恶的灰毛男。
    于是我扯住库洛洛的袖子,指向灰毛男响亮地告状:“是他干的!”
    “嗯?真是让人伤心啊,小姐,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相处还算愉快。”
    灰毛男对当下处境毫无自觉,摆着“投降”的可笑姿势,信口胡言,情深意切,好像真的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与我发生什么苟且。
    哈,棋逢对手。
    我眯起眼,放下手背到身后偷偷握住枪柄,打算等灰毛男说出情报就送他上路。
    “请你不要骚扰我的团员。”
    库洛洛截过话头,同时抓起我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衣袖上挪开,意思明确,让两边都不要再演。
    “还是说回正事吧,我们的时间也没那么宽裕。”
    灰毛男转眼看向库洛洛,有些评判和打量,我相信库洛洛也是他的目标,只是所图之物与对我不同。
    “幻影旅团果然名不虚传。放心,我是不会阻止蜘蛛捕猎的,不如说我就是为此才特意申请留下。请问旅团现在有空号吗?没有的话我也可以现场挑战一个。”
    幻影旅团此时尚未名扬天下,维基百科也还查无此团,库洛洛对他追星式的狂言无动于衷,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旅团?”
    灰毛男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的人偶亲眼所见,那位小姐身上的刺青非常漂亮,而我刚好对世间强大的存在都很感兴趣,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
    这一款的神经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与我那死鬼前任就十分相似,看我一直是看待“猎物”,而非他向往的团体一员。
    闻言我也笑起来,拔枪上膛对准他的脑袋。
    “受死吧你这下流偷窥狂!”
    没能扣下扳机,库洛洛抬手轻触枪口,并非阻拦,而是让我稍等一下。
    我也知道灰毛男还有用处,顺水推舟收起枪,转而对他端正地竖起一根中指。
    “这位团长,你的团员好像有点没礼貌。”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库洛洛冷漠地说,“既然你想加入旅团,就先展示一下你的诚意。”
    身为三公子的直属护卫,又是府中念能力者的领队,灰毛男受到老秃头过多错误的信任,府邸刚出现异常时,他确实尽职尽责,亲自护送莫比瓦及其儿子、儿媳前往藏身之地。
    现在他又带领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将那一家三口作为他改换门庭的投名状。
    “团长,你不会真的打算收他入团吧?我不想要这种同事。”
    途中我贴在库洛洛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轻声细语大进谗言,表达出对试用期实习生的强烈抗拒之意。
    库洛洛对我的肢体接触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他好像只把我当成人形挂件,一脸平静地迈步向前,只用一句话就堵住我的所有异议:“在我看来你比他更可疑,但我也没有拒绝你入团。”
    我一时哑口无言。
    虽然总说库洛洛爱偷懒,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善于观察与分析,早已将我看穿,但他依然选择接纳我,并给予我诸多包容,乃至于纵容。
    我很清楚这并非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有资格加入旅团,化作蜘蛛的“手足”,与他共成一体。
    仅此而已。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可是你也不喜欢他吧,这样没有关系吗?”
    “有意入团且团内存在空缺,他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蜘蛛只有在手足俱全时才能完美前行,与之相比我个人的喜恶并不重要。”
    果然如此,我叹了一口气。
    旅团是流星街的缩影,这种整体至上的理念我一点也不陌生,而且实际上于我有利,无论是私心还是恶意都能由此隐匿。
    但是难以言喻的,总是让人想要叹息。
    之后一路无话,灰毛男独自走在前方,不远不近,刚好处在我的『圆』边缘,报废的人偶没有被他回收,但我猜他那身宽大的长袍底下应该还藏有其他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