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今的我就是读取且覆盖了七年前最后一次“存档”的我,往后我将回归线性时间,只能直线向前,并且除非清偿人命债,否则终生再无“读档”机会。
    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我撕掉那张员工证,给天堂0号回了一串国际通用手势表情包,而后拔掉手机卡,全部冲进马桶里。
    反正从此以后我就又是崭新的我了。
    收拾好所有零碎,顺便做了一下条件有限的身体清洁,我回到洗手台前,打开留在台面上的最后一样东西:隐形眼镜盒。
    内里空空如也。
    我洗干净双手,凑近洗手台上方的玻璃镜,看了一会儿镜中的我自己。
    窈窕的身段、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面容、明艳的红发,还有蜂蜜和琥珀一般仿若情深的金棕色双眼,十数年来未曾改变,若是“超前消费”还在,我甚至可以永远拥有如此青春美丽,直到我的寿数耗尽。
    叹了一口气,我撑开眼睑,卸下两片隐形眼镜,再看去就是一双与甜美容貌格格不入的钢灰色的眼睛,总是让人想起旧时流星街烟霾弥漫的天空。
    我那蜘蛛男友爱我的一切,像高山,像深海,像阳光与烛焰是每天不必说的需求【注】,唯独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让他耿耿于怀。
    他不喜欢没有生命力的死亡。
    ——我的心理医生对此评价“搞艺术的多少有点大病”。
    所以他才会送我火红眼。
    我可以为所爱之人变成任何模样,但其中不包括给自己换一双眼睛,何况盖恩只擅长雕琢死人,并不会为活人器官移植,所以火红眼只是他忍到极限的契机而已,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爱情。
    由于这已经是“生死借贷”经过评估为我选择的最优节点,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他曾经存在,等此间事了我就去干掉那个傻哔相亲对象给他祭天。
    扔掉隐形眼镜,将长发编成麻花辫,最后补了补妆,我走出盥洗室。
    往前只有一个简陋的卧室,教堂里有供给神职人员居住的场所,这或许是哪位修士或者修女友情提供。
    玛奇已经身在房中,站在用于诵经读文、书写作画的小书桌边,桌面上有墨水、酒精、棉球、蜡烛之类的工具。
    看到我的第一眼玛奇又挑了挑眉,用她不变的清冷和漠然说道:“你真正的眼睛更好看,很适合你。”
    品味上完胜我的所有前男友,我不禁喜笑颜开:“谢谢,你人真的很好。”
    “恭维我也没有好处。”
    玛奇似乎笑了一下,又可能只是错觉,她指了指房中的木板床,为了不弄脏别人的床铺又加盖了一层报纸,看内容甚至发行国都不在这片大陆。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惊奇地问道:“这里还有人看报纸?”
    “团长有时候会带来看。”
    玛奇随口回道,在我爬上床后端着刺青工具走来,我看到她当真从左手的针垫里抽出几根针,用酒精擦了擦,又在点燃的蜡烛上过了两道。
    严谨,且,原始。
    “想纹在哪里?”
    “嗯……”我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有麻药吗?”
    “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疼吗?”
    玛奇抬起眼,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费解,可见是真的十分费解。
    “我的死法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嘛。”我干笑两声,趴到床上,“那就后腰吧,麻烦你了”。
    玛奇开始精工细作,下手又稳又快,一开始毫无感觉,直到她纹完半圈轮廓,才有虫子蛰咬般的轻微刺痛触动神经,并且随着针刺面积扩大越发鲜明。
    疼痛与死亡紧密相连,我不怕死只是因为我不会死,而让我不死的能力正是源于我对死亡的抗拒,如今它已经不复存在,于是每一次疼痛都会让我幻觉无限接近真实的死亡。
    我想我需要学会习惯。
    两个小时后,一只长着十二条腿的黑色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我的后腰上,玛奇精益求精,甚至纹了一个花体的“8”字,而后一边擦手,一边欣赏新鲜出炉的杰作,和我涕泗横流还花了妆的狼狈脸孔。
    “真少见。”
    她说,似乎有些愉快。
    容我收回前言,这旅团就没有一个好人。
    第10章
    艺术创作结束后,玛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掏出手机,向我询问电话号码。
    若是普通职场、普通前辈,我会把这认作交友信号,但实际上玛奇只是需要记录我的联系方式,她是旅团的联络员,负责替团长传达指令、召集团员。
    可能是个别人,也可能是所有人。
    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还要设置专岗专员,可见旅团聚集并非常态,活动时间以外团长与团员之间、团员彼此之间的联系或许也不紧密。
    而且库洛洛真的很会偷懒。
    我不动声色地暗中揣测,抽着凉气支起身体,努力为崭新的“友谊”战胜皮肉之苦,下一秒又龇牙咧嘴地落回去,垦求玛奇把我先前搁在书桌上的包递给我。
    玛奇拿来我的背包,打量我的目光让我想起库洛洛,都像是在鉴定某种前所未见的奇异生物。
    “抱歉,新人如此没用,让你见笑了。”
    我羞涩地说,从包里摸出纸帕擦了擦脸,而后翻出手机,给玛奇看屏幕上的无卡标识。
    “因为决定开启新的人生,所以把手机卡处理掉了。”
    玛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对我的过去未来兴趣全无,只留下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让我办好新卡之后记得联系她。
    我逐一记下,请她放心,接着主动与她告别。
    但玛奇临走时又停了一下,张口报来一串天文数字,像菜单一样罗列出各个部位的人类肢体,听在耳里鲜血淋漓,让我对她也肃然起敬。
    卧虎藏龙幻影旅团,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联络员竟然还是能够修复残肢的神奇奶妈。
    “断头别找我,其他部位视情况而定,看在你挺有趣的份上可以给你打点折。”
    我受宠若惊,立刻接道:“很荣幸取悦了您,现在就请帮帮我吧求你了!”
    说着我扭过手臂,艰难地指了指我暴露在外的后腰与半扇屁股。
    玛奇这次毫不掩饰地笑起来:“自己忍忍吧。”
    说完绝情而去。
    等到完全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我才收起略显浮夸的表情,把擦过脸后五彩斑斓的纸帕对折了一下,铺在枕头上,整张脸埋入其间。
    旅团与神父关系匪浅,即便只是短暂停留也受到好生招待,这间不知原主是谁的卧室今夜限定只属于我,不必担心再有人来。
    我抱着枕头调整成更为舒适的姿势,开始复盘今日所见所得。
    如果要给我的表现打分,满分十分大概可以打个七分,保住性命已经足够及格,多出一分奖励给与团员相处还算顺利的良好开端,或许未获信任,至少没有招来反感和更多怀疑。
    往后该如何行事则需要仔细考量。
    为了阻止七年后的层主战,除了杀死参战双方——也就是库洛洛或那个西索·莫罗以外,并非没有其他选择,譬如炸掉天空斗技场也可以。
    显而易见,二者相较之下只有离谱和更离谱,全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在这次倒回足够久远,有充足时间让我徐徐图之,落点在库洛洛这边并且恰逢旅团全员到齐,也说明契机正在此处,我的能力从不会误判。
    因此现阶段应该把获取旅团信任放在首位,彻底成为蜘蛛的手足,之后再伺机寻找能够刺杀库洛洛并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同时近距离探查层主战成因,多做几手准备,大不了死到临头抱着库洛洛的大腿,求他和西索改日再战。
    这么一想,未来也不是毫无希望。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舒出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后腰依然在隐隐作痛,充其量只是表皮损伤,并不如我演给玛奇的那样难以忍受,念能力者身体素质卓越,即便处在强化系正对角,玛奇宣布完工之后我就关闭精孔,伤口在『绝』的作用下已经开始修复,最多两天就能痊愈。
    但今晚是别想好好睡觉了。
    一动不动地趴到半夜,伤口已经基本不影响行动,我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不同于日夜喧嚣的大都市,夜晚的流星街非常平静,生物要么沉睡,要么蛰伏,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也都在晚祷告后投入各自信仰的神明怀中安然入眠。
    墙壁上留有夜灯,只够照亮方寸,我没有使出我那丢人现眼的『圆』,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往前走,想要寻找这座教堂的厨房。
    人类不吃不喝一天也无大碍,但这有违我对健康生活的追求,何况十八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是一顿饿都挨不住。
    途中有团员听到动静张开『圆』或开门查看,除了野人窝金的鼾声快要掀翻屋顶,其他人都还保持清醒,夜生活堪称丰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枪,有人在保养刀具,还有人在玩电子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