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可怜巴巴地向遇到的每一个团员讨要食物,惨遭嫌弃,最后只有派克·诺达冷着脸塞给我一块饼干,并为我指明厨房的方向。
    她可真是人美心善,我甜甜地致以道谢和赞美,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派克直接关门落锁。
    这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
    在派克的热心帮助下总算找到厨房,流星街人没有剩饭的习惯,我只能自力更生。
    吃饱喝足、并且很有素质地洗刷干净,我又走出教堂闲逛消食。
    教堂后面有一个墓园,十分常见的配置,月光铺洒在成排的墓碑之上,也映着其中一个茕茕孑立的身影。
    他们都一样沉默而宁静。
    那身装扮实在太有辨识度,我脚下一转,准备悄悄离开,不去打扰任何活人和死者。
    结果没能成功,唯一的活人突然转头看来,月光下的面容仿佛具有未知的魔力,让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团长,晚上好,你也没睡啊?”
    无端有种加班摸鱼被领导抓包的错觉,我硬着头皮问候,只能没话找话。
    和库洛洛这种人独处其实很有压力,说话做事都要慎之又慎,尤其我正心怀鬼胎,难免做贼心虚,而短期内想要取他性命也不切实际。
    不靠能力投机取巧,以我本人的硬件实力在他手下走不过一回合。
    都怪美色误人,他的气质和长相正好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但我哪有本事去爱(杀)他啊?
    库洛洛不在乎我半真半假的局促与懊恼,目光重新转回原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墓碑。
    露天墓园风吹日晒、雨打霜落,尽数在石质碑面落下痕迹,其主人名为莎拉莎,显然是位女性,从生卒年份来看属于年幼夭折,恰好在流星街频繁遭受外人入侵的那些年,居民像牲畜一样被肆意捕猎、贩卖和杀害。
    那时我尚且年幼,居住在中部地区因而未曾遇险,我的养育者也一直禁止我接近外围,哪怕我难得撒娇想去看少儿话剧表演她也无动于衷。
    耸人听闻的罪行与恶事只在大人们的杂谈中知晓一二,仇恨的种子于那时就已扎根,他们说流星街人不被外面当作人,可外面的人看起来更不像是人。
    殉法者和“以血还血”的法则应运而生,流星街不可避免地走上一条扭曲之路,就像水滴汇入大海,全民一心同体地守卫与复仇。
    然而无人可以指责,因为此地早已被世界放逐。
    再结合幻影旅团出现的时间,面前之人必然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曾有人说流星街诞生了“弥赛亚”,那会是库洛洛吗?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在夜半无人时独自缅怀死者,很难将他与典籍里背负沉重、自我牺牲的殉道者联系在一起,我承认自己非功利性地开始对他产生探索欲。
    “这就是那个女孩吧?”我又问道。
    库洛洛还是一言不发,答案却在他脸上不言而喻。
    蜘蛛并非没血没泪,只是谁也看不见。
    而我与他截然相反。
    捂着后腰慢慢蹲在墓碑前,我抬手摘下随风而落的枯叶与细枝,库洛洛只会站在旁边看,清理墓碑的事是半点也不做。
    最后用手指抹掉阴刻名字上的薄尘,我温柔地笑起来,对躺在下面长达十年的女孩说:“你好啊,莎拉莎,初次见面,我是莫妮卡。”
    第11章
    死人闭口无言,活人也没有回应。
    素未谋面之人不会带来太多真实的触动,这声问候实际上是说给库洛洛听,而我想聪明如他或许早已堪破我这一天全是演技,只是并未被他放在心上。
    旅团如同一个微型流星街,加入其中就会获得“蜘蛛”的包容和自由。
    但流星街人非常重视同胞,幻影旅团也非常在意同伴,而我只是一个曾经逃离流星街的半吊子新人,利用旅团已逝同伴做戏不是明智之举。
    凡事过犹不及,我没有继续与库洛洛废话攀谈,而是迅速对他和墓碑下的女孩分别道了一声晚安,果断撤离。
    库洛洛依然毫无反应,月光与夜风中沉默的背影纹丝不动,一开始或许只是出于本能才给我一个眼神,是我多此一举。
    离开墓园后我直接回到临时卧室,经过一晚上伤口愈合、又痛又痒的折磨,辗转反侧到快要天亮才得以小睡一会儿。
    起床后库洛洛和其他团员已经各自散去,我在教堂晨祷时间也趁机溜之大吉,不想与那位老神父有更多交流,他满身虔诚与真诚,我可是半点也没有。
    凭借过于久远的记忆,在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街道中迷路数次,我终于找到流星街的内部巴士。
    旅团这次针对汉萨斯府的行动是我入职后参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意义非凡,我当然也有认真对待、仔细思量。
    正如侠客所言,汉萨斯府人员简单,想要顺利举办足以接待各界要员的盛大婚礼,就必须牺牲自身安全,向外调用人手。
    一场大型典礼的服务团队通常成分复杂,也不会由某一家全权包办,经过深思熟虑,并且向侠客免费索要诸多情报之后,我最终敲定的身份是酒水服务生。
    技术含量一般,地位与重要性微如尘土,又拥有相对自由的活动范围,工作内容也并不繁重,而我恰巧具备相关经验,简直就是不二之选。
    老秃头多疑的脾性也让目标锁定易如反掌,长期为汉萨斯府提供酒水的供应商这次依然被委以重任,而婚礼规模同样远超其承受能力,婚期不知为何又十分仓促,供应商显然不愿放弃汉萨斯府这样优质又稳定的大客户,侠客查出来后,毫不意外地看到他们的招聘启事。
    真是瞌睡送枕头。
    昨天的作战会议结束,我就与侠客拟好相关资料与履历,和那份完美身份一起躺在我的背包里,我将顶替某次倒回中从事服务生工作时的某位同事,她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离职回老家,就算供应商做背景调查,也无从发现端倪。
    毕竟我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离开流星街前我转乘巴士前往中部区域,我生长的故地。
    那里也已经重建,我和养育者曾经生活的痕迹荡然无存,过去认识的人也几乎死在殉法行动中,只有焚化厂依然在定时排放黑烟,每到此时就连太阳都会不见,透过防毒面具巴掌大的窗口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久而久之便会觉得像是活人入土,我一度觉得自己与死人无异。
    如今我不再需要任何防护装置,殉法经历让我获得爱与新生,我最后一次注视这个地方,而后将它从记忆中抹去,继续奔赴我那循环往复的未来。
    我的养育者希望我活着,那我就会一直活下去。
    两天后,我到达供酒水应商所在的城市,先是取出上一个身份的存款,而后购入最新款的手机,又去办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固定通用,另一个则是本次行动临时使用,分别装在新旧手机上。
    我将通用号码和邮件地址发给玛奇,她是新通讯录上的第一个人,顺延过往习惯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代号:「猫眼姑娘」。
    第二个则是「娃娃脸」,也就是侠客,神通广大又性格亲和,要到他的号码不费吹灰之力。
    再下一个目标本来是派克,结果出人意料,竟然变成库洛洛,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行动开始前就遇上他。
    眼下距离婚礼不足两周,按照常理已经进入筹备阶段,时机不早不晚。
    我在一家登记宽松的平价旅馆落脚,又用剩下的钱去百货商店买来基础生活用品和贴身衣物,以及一身素雅的职业套裙、一组棕色的短效染发膏,还有一副同色系的隐形眼镜。
    改头换面之后镜子里的我只剩下年轻与平凡,丝毫不会引人注意,再调整好面部神态和说话方式,任谁都会觉得我是一个质朴本分的待业青年。
    根据侠客拟造的身份资料和工作履历,我驾轻就熟地补完来龙去脉,第二天带着无懈可击的简历出门,随机选择一家网吧,往供应商的线上招聘渠道投递求职信。
    这家供应商多年来专供汉萨斯府邸,对其老客户的秉性一清二楚,简历筛选格外严格,之后还收到对方打来的电话,核对基本信息,并进行线上初试。
    侠客和我一起创造的作品完美无瑕,没有不通过的道理,果然在电话面试次日就收到线下面试邀请,地点是供应商位于城郊的酒庄。
    婚礼现场不会只有一个负责酒饮事务的服务生,供应商也在招聘其他基础岗位,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库洛洛,他应聘的岗位是调酒师助理,同样低调不起眼。
    我想我应该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不会认错那张脸,但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大领导不应该坐镇后方指挥行动吗,他怎么还纡尊降贵亲自潜入啊?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除了行动总则以外,库洛洛确实没有对任何团员下达过明确指令,和常世社会里那些自傲自负、自我中心的控制狂领导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