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侠客。”
    他叫了一声他的团员。
    应声的是最开始到达的娃娃脸金发青年,两人之间存在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娃娃脸表情明朗地接道:“你是说那‘第三十一人’吗?”
    仿佛在打什么哑谜,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殉法之后“三十一”对我来说就是个非常特殊的数字,时而幸运,时而不幸。
    眼下就是幸又不幸。
    “两年前那些人的信息和位置都是我提供给长老院的哦,后续也稍微跟进了一下,其中三十人都是死在殉法者手里,只有一个人是在独自回家的路上突然自爆。”娃娃脸特地在“独自”二字上加了重音,“但你却说你与那个人同归于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偏差呢?”
    “当然是因为我的能力救了我啊。”
    我用同样轻浮的语气回道,骄傲地仰起头,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不是因为谎言可能被拆穿,也不是因为恰好撞到疑似复仇事件策划者的正主面前,而是因为库洛洛·鲁西鲁明显对我的能力兴趣大增,并且他的能力似乎是使用别人的能力,要么复制或借用,要么是夺取,考虑到其强盗集团首领的身份,第三种最有可能。
    “生死借贷”在被动死亡,也就是遭到他杀的情况下会产生非常高昂的利息,从常规借贷一跃成为超高利贷,现在的复活冷却期怕是比我的命都长,我可不敢赌在债务清偿、越过死亡节点之前失去能力会有什么后果。
    而且我也不能让他猜到这个能力的本质是我个人的时间回溯。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去填补,我只能继续基于事实胡说八道,尽量模糊重点和误导制约。
    “我的能力可以让我从死亡中回返,因此‘同归于尽’是我喜欢的战斗——或者说杀人方式,但这也要付出代价,减寿只是小事,重点是因为本人稍微有一·点·点滥情,能力用得过于频繁,复活功能目前是中止状态,直到我把欠的命还清才会恢复。”
    “非常超常规的能力,代价也不算很大。”库洛洛·鲁西鲁悠悠插话,“正好在你准备入团的时候失效吗?”
    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领导之位的人果然不好糊弄,我克制住情绪与『气』的波动,小心翼翼地戴回手套,而后顶着他若有深意的目光,指向他一直抱在手上的破脑袋。
    “你以为我想吗?生命一点保障都没有了,以后我还怎么和心爱的男人共赴黄泉?这件事你的团员得负主要责任,骗我过来要送我礼物,说什么与我非常相衬,结果居然是火红眼!是他先忍不住想杀我的,本来看在他是‘蜘蛛’的份上我都决定要和他天长地久了!”
    说着我露出非常委屈和恼怒的表情。
    窟卢塔族被灭不久,尚未公之于众,火红眼的下落除了旅团亦无人知晓,我将已经发生的“未来”和并不存在的“现在”移花接木,同时不着痕迹地解释一个想要回避流星街的人为什么会重回故里。
    不禁要给自己的机智点赞。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关系。”
    库洛洛·鲁西鲁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他显然很清楚他的团员有什么怪癖和毛病,对此也并不在意,倒是他身后的旅团成员听到这里表情各异,两位女性都皱起眉头,男性们有的兴味盎然,有的暗藏鄙夷,更多的则是漠不关心。
    再次确定,我这位前任人缘真的很差,他只懂得怎么泡女人——包含字面意思。
    倒也给了我可乘之机。
    就在我以为能够成功蒙混过关时,库洛洛·鲁西鲁突然话锋一转:“所以你绕了这么一大圈,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东西,其实只是因为杀了团员又不想死,才不得不加入旅团吧?”
    我的脸僵了一下。
    看破不说破啊兄弟,何必让大家都下不来台?编得如此辛苦我仿佛是个小丑。
    “不行吗?因果关系又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但这样的话你更应该隐瞒能力失效的事才对,为什么反而迫不及待地让我们知道?”
    “因为它就是失效了啊,诚实做人也有错吗?何况只是一个能力失效又不代表我没有其他能力。”
    我货真价实地烦躁起来,但凡这真是求职面试,我高低得把面试官打一顿再掀桌子走人。
    “团长。”
    和娃娃脸侠客一起来的鹰钩鼻女人这时上前两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库洛洛·鲁西鲁。
    她在旅团里一定也有特殊作用。
    “没关系的,派克。”
    或许是不想暴露那个女人的能力,也或许是有别的考量,库洛洛·鲁西鲁对她摇了摇头。
    “杀死团员,又愿意入团,她就可以成为新团员,规则就是如此。如果不适合,以后也会有其他人淘汰她,‘蜘蛛’的脚步是不会停下的。”
    说完他又转向我:“虽然是暧昧不明又漏洞百出的说辞,但你确实回答了我的问题,只要遵守团规,我们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和隐私,你有权利隐瞒你不想说的事。那么,欢迎你加入旅团,新任八号成员。”
    “太好了呢,我喜欢这个数字。”我顿时喜笑颜开,轻快地拍拍手,“我的名字是莫妮卡哦,日后请多指教。”
    其他团员总算给了我一个迎接新人的正眼,我在心里疲惫而放松地长出一口气。
    这场面试真是太难了。
    第5章
    成功入职幻影旅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的前任送终。
    其实不是特别指派给我的工作,但作为新人当然要积极表现,于是我自告奋勇开始造坟敛尸。
    因为前任炸得实在太过零碎,我只能捡起肉眼可见的大块部分,就地挖了一个不至于被野兽光顾的深坑,把残缺不齐的零部件们混着泥土一起丢进坑里。
    库洛洛——不可以连名带姓称呼领导,所以简称名字——仍然捧着那半颗死人头,血和脑浆都快流干了,他也不嫌脏。
    见我的收尸工作进入尾声,他走到土坑边,用『气』包裹住头颅,松手让它和缓地下落。
    我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劲。
    仔细看着库洛洛的脸,我发现包括他在内,在场所有团员脸上都丝毫不见悲伤,平淡如常,有人甚至因为无聊在做一些诸如玩头发、玩手机、玩小刀、玩指关节之类的小动作。
    但难以言喻的,这一刻他们又的确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致以吊唁。
    对此我略感惊讶,旅团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因为库洛洛先前说话相当直白,所以我也直接问道:“你们会在乎他吗?他不是流星街人吧,和你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好。”
    库洛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开。
    做出回答的人是娃娃脸侠客,他仿佛是团长的第二外置发声器官,收起手机认真地对我说:“虽然不是同胞,但也是同伴,这一点不会因为主观因素而改变。莫妮卡可不要太排外哦,旅团现存团员里也有非流星街的人。”
    “好哦,我会注意的。”
    我面露歉意,同时腹诽世界上最排外的家伙在说什么笑话。
    葬下残尸,填平黑土,用两根枯枝绑了一个十字架作为墓碑,最后挤出几滴鳄鱼泪祭奠我三度逝去的爱情,简陋到敷衍的葬礼就此结束。
    旅团继续原定行程,我跟在他们身后,没多久就跑出树林,脚下一开始都是勉强成型的土路,而后慢慢出现人工修整的道路,隐约还能看车辙与脚印。
    最后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垃圾堆在视野里铺成开来,已经完成分类处理,整齐地码成一个又一个堡垒似的小丘。
    我不由缓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故乡的味道,阔别已久,陌生又熟悉。
    走过垃圾堆叠的区域,再往前就是居民生活的集落。
    此时再将这些生活区称为“集落”也许不大恰当,相较于我离开流星街时它们又有变化,原本零散的集落连成一片,已经完全从原始聚落变为现代村镇。
    现在还是白天,换成以前,这个时间在集落里只能看到女人和被她们集体养育看顾的孩童,男人们则大多在工厂干活或下地务农。
    后来不知哪位天选之人横空出世,突然开启流星街的现代化进程,如今不仅社会形态有所改变,居民分工也不再局限,男女老少随处可见,还能看到零星格格不入的外来人,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有理由怀疑那个天选之人就是我的新任领导,当真是少年英才,非同凡响,但凡我不是因他而死,我都要给他颁奖杯。
    幻影旅团回到流星街就像游子回到家,进入生活区的范围后,团员们不约而同放慢步伐,看起来近乎闲适,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那些外来人身上有过停留,非常隐秘,转瞬即逝。
    我与团队保持高度一致,以顺序时间而言我才离开流星街两年,不该对曾经以死捍卫的故乡无动于衷。
    于是我非常自然且坦然地环顾四周,羡慕地感叹:“这边的环境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