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并非假话,我曾经居住的集落临近污染物与危险品处理专区,污物与辐射长年累积,近乎死地,花草树木与农作物根本无法生长,人类在户外没有防护服寸步难行。
    眼前这个区域则截然不同,空气清新,水源洁净,居民们不需要随时穿戴防护装置,因此他们看到旅团时的反应一览无遗。
    旅团只从生活区边缘经过,路遇居民有的热情挥手,有的冷眼旁观,无论是哪种表现,都没有一个人靠近旅团,彼此之间泾渭分明,只此一幕就透露出无数信息。
    而旅团也没有靠近他们,库洛洛不冷不热地对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其他人最多给予一个侧目,只有娃娃脸侠客仿佛是旅团钦定亲善大使,也对他们也挥了挥手。
    放下手后,他接过我的话头:“莫妮卡以前住在哪边?”
    我指了指远方依稀可见的黑色烟雾,一柱一柱直上云霄,那边的云层都比其他地方更为厚重污浊。
    侠客恍然大悟,而后安慰似的笑道:“以前很辛苦吧?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可真是个nice boy,所有职场新人都会喜欢这样的前辈,我决定以后也好好叫他的名字,去掉“娃娃脸”这个前缀。
    一行人在库洛洛的带领下绕过生活区,不久之后就看到一座信仰成分复杂的复合型教堂,各种教派的象征物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微光。
    曾经因为种族歧视遭到隔离的区域,却成为世间对人种与信仰最为包容的地方,不失为一种黑色幽默。
    我对这座教堂还有印象,因为地处能够通往外界的“暗门”附近,当年踏上殉法之路前,就是这座教堂的神父为我们赐福,言称主必将与我等同在,迎我们荣登天堂。
    时至今日我早已背弃我并不信的主,也早就背离我生长的故乡,那个神父的样貌与名字连一星半点都想不起来,见到旅团径直前往教堂,我只觉得尴尬,毕竟几分钟前还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要继续守护流星街。
    教会除了宗教职能还是连接长老院与一般民众的中间枢纽,但愿那位老神父如果健在人世,可千万不要认出我来。
    结果那位神父就站在教堂门口迎接旅团,精神矍铄,体态圆润,并且在与库洛洛寒暄之后第一时间注意到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着痕迹地躲在女性团员中长得最高的派克身后,本想假装没有接收到神父惊讶的目光,就见库洛洛也一起转头看向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扯出异常甜美的笑容:“好久不见了,神父。”
    短短一句话说得我差点咬到舌头,背井离乡许多年,流星街本地话作为母语几乎已经消失在我的语言系统里。
    “我记得你。”神父慈眉善目地抬了抬手,是一个准备赐福的动作,“如此明艳的红发在流星街非常少见,而且你在所有人中最为年幼,以身殉法固然荣耀,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也为时尚早,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如您所言,主永远与我等同在。”
    我连忙回道,严肃而虔诚,生怕被他当做贪生怕死逃避责任的人。
    虽然我现在就是这种人。
    “神父,她已经加入旅团了。”
    库洛洛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漫不经心,而后带头走进教堂。
    旅团门槛极高,成员必然都是念能力者,而念能力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让人规避死亡甚至死而复生也不无可能,神父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不再多言。
    话题中心终于从我身上转移,我松了口气,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听库洛洛在前面与神父交谈,语调和缓,气息稳定,从透光的玫瑰窗下走过时甚至让人感到安宁。
    我又想起曾经在暗网上看到的窟卢塔族屠杀现场照片,就算是我也会用残忍来形容,只消一眼就有浓重的血腥味隔着屏幕扑鼻而来,实在难以将库洛洛与那般惨状联系在一起。
    说道“违和感”,他比起我也不遑多让,我还需要伪装才能隐藏,这种矛盾在他身上却协调得仿佛与生俱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三言两语定下在教堂借宿一晚,库洛洛与神父在一个岔道口分别,神父临走时又对我笑了一下,而后对库洛洛说:“窝金他们已经到了。”
    库洛洛点点头:“他们一向都很准时。”
    “这次也不是我们故意迟到吧。”
    神父离开后,男性团员里一个没有眉毛也没有礼貌的家伙说道,同时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一直在说谎,不是说谎的部分也全都不尽不实,但库洛洛都同意彼此可以保留隐私,我问心无愧。
    “侠客前辈刚说过不可以排外哦,何况我们现在是‘同伴’,请不要排挤新人。”
    “谁排挤新人了!而且你为什么只叫侠客‘前辈’?”
    没有眉毛的家伙大声嚷嚷。
    “当然是因为他可爱又亲切啊。”
    我用手托腮,歪着脑袋,矫揉造作,含沙射影。
    没有眉毛的家伙超大声嗤之以鼻,他同样高大健壮,有一双异常强劲的手掌,由此可见他一定是个强化系。
    “芬克斯,你很吵啊。”
    另一个低矮的团员不耐烦地出声,身材像孩子一样,声音却是成年男性的质感,大半张脸都藏在立起的宽大衣领里,露出一双充满恶意的细长眼睛。
    这矮子比没有眉毛更不好惹。
    “好嘛,我是开玩笑的,不要吓人。”
    欺软怕硬乃生存之道,我露出息事宁人的笑容,转身几步跑到侠客身后。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一扇门前,库洛洛正要开门,侠客离他不远,这两人除了同为旅团成员以外或许还有更加久远的关系,显得更为亲近,因此我靠近侠客也就是靠近库洛洛。
    库洛洛抬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侧过脸对我说:“旅团不允许内斗,这不是团规,但还是希望你能遵守。”
    这听起来就像“我们不强制加班但还是希望大家能自觉努力”的另一个版本。
    我在心里阴阳怪气,面上则露出乖巧的笑容,回道:“遵命,团长。”
    库洛洛又用他墨黑的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回过头,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在同一时间响起:“难得啊团长,你居然也会迟到!”
    无眉芬克斯在我后方小声抱怨:“你们看,我就说了吧。”
    我觉得我需要仔细评估库洛洛对于“内斗”的定义和标准。
    第6章
    跟在库洛洛和侠客身后走进门,还未看清内部情况,一头狐熊就骤然撞进我眼里。
    不只是狐熊,也可以是狮子、老虎、大猩猩,这类会被人冠以“猛兽”称号的动物。
    集所有野兽特性于一身,就连造型也充满野性的男人站位正对门口,身量高大壮硕,一头银发冲天竖起,每根都像钢针般坚硬,全身肌肉虬结,蕴含难以想象的爆发力。
    又是一个强化系,而且是顶尖强化系。
    在我踏进门的一瞬间,野兽般的男人垂眼看来,一种被天敌从高处锁定的危机感席卷全身,我用尽全力不让身体生出战栗,抬头与他对视,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哦?是新人吗?”
    男人搓了搓自己冒着胡茬的下巴,用评判的目光打量我,他附近还有几个长得同样奇形怪状的人,姿态放松,或坐或站,但全都散发出逼人的存在感。
    库洛洛当真是了不起,明明不比我大几岁,却能统御这样一群怪物,而他本人也是怪物中的怪物,我愿意称他为怪物大王!
    “四号位本来就空缺,八号那家伙虽然恶心但也还算准时守规,今天居然这么迟还没到,”男人锤了一下手掌,得出结论,“所以你是新的八号。”
    好极了,还是个有脑子的强化系。
    我抬起手,正准备问候,那男人又横空飞来一句:“是你杀了八号吗?看起来很弱啊。”
    “……”
    硬了,拳头硬了。
    你这个野人!
    我的笑容想必变得不大礼貌,因为野人男的笑容也危险起来,咧嘴露出一口想必能够轻松撕肉碎骨的大白牙:“怎么,你想跟我切磋切磋吗?”
    我向周围瞄了一眼。
    侠客已经走得有点远,派克还在我后面,猫眼姑娘个头不够,细眼矮子和无眉芬克斯只会看戏,于是我一个侧向漂移躲到库洛洛背后。
    “前辈可真会说笑,我只是一个柔弱的特质系,还不够您一根手指捏的。”
    野人男无趣地咂了咂嘴。
    “好了,闲话不多说。”库洛洛在这时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来认识一下新同伴吧。”
    而后他让开两步,回头向我示意:“莫妮卡,介绍一下自己。”
    怎么进了犯罪团伙还逃不开当众自我介绍啊。
    我想了想,直白而简单地说:“我是莫妮卡,特质系,入团原因是情杀男友,给他补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