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少耍些龌龊心思,我沈卿之也非愚钝之人!沈卿之转身,背对着他说完,抬步回了房。
    灰暗的卧房里,她没让春拂掌灯,熟练的摸到一直放置在床头另一方软枕上的箍嘴,握在手中摩挲。
    她初初回府时,尽管沈执将小混蛋安排进了别苑,她依旧在这张睡了十几载的床上,为她备了一方软枕,而后这漫长的几个月里,将那只箍嘴放在上头,静等着她来。
    她一直希望小混蛋能来她房中陪她入寝,这个房间,承载了她对于家的眷恋,更承载了她十几年的艰辛和忧愁,每每想起家来,心生温暖之余总带着沉沉暗暗的忧伤,她希望,小混蛋能来到这里,拥她入眠,让她往后的岁月再忆起儿时故居时,再无忧思。
    可小混蛋,从未进来过,今日是第一次,带着更沉痛的苦楚而来。
    她不知道该不该留住她,小混蛋在京城过得很不开心,受了很多委屈,她的家人,给了她太多委屈,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自私的留住她。
    可若是放她离去,她一定要让她再来一次,她只要她能像曾经那样,在这张冰冷的床上,拥她入眠一次。什么都无需去做,只静静的抱着她,给她温暖,驱走阴霾。只需一个拥抱,她就能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坚持下去,等着此间亲缘尽了,再去寻她。
    她还未想好是否放她走,可无论如何,她想在这里见她。
    可沈执并不是如此打算的。
    他带她去了许来的居所,京城边上,那方朴素的小院。
    他带她站在低矮的篱笆院外,看着并不大的院子里种满的菜,并未去敲门。
    她才知道,她说的花园,明明是菜园。她的小混蛋在这几个月里,除了见她,一直在为生计而操劳。
    你给她的银子她已经全数还给我了,一旁,沈执看着她,这几日,圣上給的封赏,除了还我们的,她只动了五十两,去牢里看程相亦时用的。
    沈卿之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陈旧的房门。不知为何,当许来的身影出现时,她下意识的躲开了。
    她平时就穿这些,你给的衣裳只见你时穿。沈执看许来转身进了屋,又道。
    他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许来留下,只会过得困苦。
    沈卿之看着一身青衣的背影消失在陈旧的房门,良久,才回头看他。
    沈执,你够狠!她不得不承认,他御人心的本事比她强,强在狠厉。
    她明知他是故意的,依旧无法视若无睹。
    她默然静立良久,最终深深的看了眼斑驳的屋舍,转身离去。
    她不能再跟小混蛋解释了,昨日小混蛋来见她时虽心情低落,脸上却是没有怒气的,那时小混蛋并未因娘和沈执的事迁怒于她。因为没有迁怒,小混蛋才那般沉默着犹豫不决的,是她推着她做了离开的决断。而今,若是她解释了,那小混蛋或许,还会选择留下来陪着她。她舍不得留她一人在这牢笼中熬苦,怎会轻易离开。
    她不能,不能再拖着她。小混蛋自小生活优渥,怎吃过这般的苦,留下来陪她,她们又不知多久才见上一面,她怎忍心留她在这落魄之所,孤独困苦。
    她该放她走了。
    空荡的卧房中,沈卿之自回了府就一直坐在床头摩挲着手中的箍嘴,一动不动,直到了夜幕再次悄然而至。
    春拂进门看到桌上未动过的午膳,犹豫良久,深深叹了口气,命人将冷透的膳食退了,重新上了晚膳,才转入内室。
    小姐,吃些吧,身子要紧。
    沈卿之顿了顿摩挲的手指,依旧低头注视着箍嘴上已磨到透薄的锦绸。当初她怕小混蛋戴着磨出伤来,特意在箍嘴的丝网上细细缠了锦缎,而今锦缎已是日渐斑驳,见了铁色。
    想不到,历尽坎坷,最终留在身边的,只剩了它。她无意识的呢喃着,握着箍嘴低头苦笑。
    小混蛋的玉佩给爷爷下葬用了,那方玉匣也不知被小混蛋收到何处去了,兜兜转转,只剩了这只见证了她们从头至此的箍嘴。
    小姐
    你知道吗,最初时,我其实也并不排斥她的亲近,只是矜持使然,总要些脸面,她打断了春拂的话,自顾自的说,她夜里偷偷亲我,留了一颈的痕迹,尽管我内心喜悦,却是不愿这般草率,总要拒绝她。
    她就是孩子习性,不似我过于理智,她喜欢的,总那般热烈无畏,毫不收敛。
    其实我是喜欢的,每次她嘴上不老实,我都持守的艰难,所以总要生气罚她,我是怕我也冲动,早早的如她的愿,却看不到未来。我太过谨慎。
    可她若是不缠着我了,我又失落,会胡思乱想她是不是腻了,气她撩拨了我却不时时表达爱意,她说着,抬头冲春拂笑,她真的太黏人了,我总嫌弃她。可偶尔一次不粘腻,我就会觉得她冷落了我,有时便会跟她置气,故意气她,那个混蛋,哪受得了我冷落,每每都气鼓鼓的,像只小狼狗一样,下嘴粗暴的很。
    你可能不知道,我很久才遂了她的愿,将此生交付。可那之前,她已过分了无数次,每次都要靠这只箍嘴,我才能勉强守住理智。
    还记得那两次在蒸房吗?每次只有在那里,没了这箍嘴,才没能抵住那混蛋的过分。她太热烈,太痴缠了,谁受的住。
    明明是个单纯的姑娘,对着我却总跟个流氓似的,粗暴过分,她笑,这箍嘴,不知锁了她多少的痴缠。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箍嘴,敛了笑意,声音已是哽咽,春拂,我后悔了,那般难得的情不自禁,我为何总要拦着,为何不好好感受她的痴恋,好好回应她的爱,非等到她不爱了,又后悔。
    黑暗中落下一滴晶莹,春拂看着,也跟着红了眼。
    小姐,姑爷还是爱你的,我们去跟姑爷解释吧,姑爷那么爱你,一定舍不得生你气的。
    不能,沈卿之摇头,你也不准去。
    可是小姐
    她不能留在这,太消耗这份爱。太过煎熬的相守,会累,会让这份爱,越来越淡。我总是要回去的,就让她先怨着,怨着,就会记得,等将来回去了,再哄就是。她又抬头冲她笑,那混蛋,好哄的很。
    说起回去,她突然想起了许家无辜受牵连的人,终于动了身子。
    春拂,磨墨。
    这几日太过伤神,她怎的忘了,她曾答应过小混蛋,会为她们的将来筹谋,而今摆在眼前的,是她们回乡后还能有立足之地,需安抚好无辜受累的乡亲。
    程相亦行刑在即,许来一大早就带了上好的酒菜来为他送行,午时行刑,她带了好酒,要陪他度过这半日的等待。
    沈卿之一夜未睡,来得晚了些,她到时,许来已是被程相亦赶出了地牢,说是要和妻儿安静的度过最后的时光。
    她们在刑部门口相遇,陆凝衣搀着有些眩晕的许来,正撞上下轿而来的她。
    沈执跟着,她下意识的想要去扶,被他拉了,只得站在原地,看着眯眼瞧她的人。
    许来眯着眸子看清了她,怔怔的站了良久,没有昨日的愤怒,亦没有喜悦,只是看着她,深深的审视。
    许久,她挣开陆凝衣的手,踉跄着跑到她面前,直直的冲进她怀里,埋头抱紧了她。
    她昨日才生了一场大怒,沈卿之没有料到她会这般,愣愣的站在原地,下意识抬起的手半晌都没有落下。她怕她是酒醉才忘了昨日的不愉快,怕惊醒了她,她会推开。
    她就这么站着,感受着颈间温热的呼吸,咬唇忍着想哭的冲动。
    直到趴在她颈窝的人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她才终于隐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说,昨天是个误会对不对?
    她的小混蛋,不谙世事,不懂人间险恶,但懂她。她第一个读懂的就是她,在她还未成长时,就已先读懂了她。在她面前,她永远都那么聪慧,曾经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她就能懂她未曾言说的渴求,昨日那场误会,她怎看不出来。
    不是。她擦掉脸上的泪,沉声回她,回完,便将她推给了陆凝衣。
    她连抱她一下都不敢,她的小混蛋太过聪明,她这一抱,会前功尽弃。
    她酒后喜欢蜜酿的鲜果,北方冬日鲜果难寻,回头我让人送去。她看了眼不可置信看着她的人,抬眼看向了陆凝衣。
    不必了。陆凝衣淡淡的回了她,扶着许来越过她而去。
    直到两人的马走远,她才回身。沈执敛眉看着她。
    既要断了,还对她嘘寒问暖,卿儿,你想让她反悔?还想留她在京中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