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御赐匾额高悬,官道便利的恩泽已然显现,前来托镖的客户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以往需要费尽周折才能接洽上的官商大户。
    赵奎见到沈拓,立刻迎了上来,脸上虽有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头儿,您可算来了!这几日咱们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光是郢州、江陵两地的大商号,就来了三四家,都想托咱们走货,指名要您亲自押运才放心。”
    沈拓扫过账册上新增的委托,金额和规模确实远超以往。
    他沉吟片刻,道:“接单可以,但要仔细甄别,来历不明牵扯复杂的一律不接。另外,镖师人手必须跟上,招募新人时要严查底细,背景不清白的,再有本事也不要。”
    “明白!”赵奎郑重应下,“头儿放心,我和周叔都盯着呢。就是……如今咱们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暗地里的手脚,不得不防。”
    沈拓颔首,目光锐利:“我心里有数。让弟兄们走镖时都警醒些,尤其是往北边去的路线,流民未散,不太平。”
    第八十三章
    正说着,孙小五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头儿,赵大哥,我回来了。”
    “怎么样?平州那边情形如何?”赵奎问道。
    孙小五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语气带着愤懑:“货是顺利送到了,但平州府城周边,气氛有点邪性。流民是比咱们送去的那地儿少些,可……可冒出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灾民堆里传道!”
    “传道?”沈拓眉头一蹙。
    “对!叫什么……白阳教!”
    孙小五压低声音:“说得可玄乎了,说什么‘白阳出世,天下太平’,只要入了教,就能免灾祛病,不受饥寒,甚至……甚至能刀枪不入,死后升入什么白阳净土,永享极乐!”
    赵奎嗤之以鼻:“又是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每逢灾荒,总有这等妖人趁机敛财惑众!”
    沈拓却想得更深。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无非是利用无知民众的恐惧和绝望。
    孙小五凑近些,神色更凝重:“我暗中观察了两日,发现他们不只是骗钱,还拉拢流民加入,说什么教内平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隐隐有聚众的迹象。而且,他们对官府和富商大户,言辞间颇多怨恨,煽动性极强。”
    沈拓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若只是骗些钱财,虽可恶,但危害尚在可控范围。但聚拢流民青壮,煽动对立,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欺诈,而是动摇地方安宁的隐患!乱世之中最易酿成大祸!
    “可知其源头来自何处?为首者是何人?”
    “打听过了,说是从北边更苦寒的州府传过来的,领头的是个号称‘白阳真人’的道士,神出鬼没,没人见过真容,只有底下几个弘法使者在活动。官府似乎也注意到了,贴过告示也抓了几个人,但效果不大,那些灾民走投无路,很容易就被蛊惑了。”孙小五答道。
    “白阳真人……弘法使者……”
    沈拓沉吟片刻,对赵奎和孙小五吩咐道:“此事需警惕,往后弟兄们走镖,若是遇到这些人务必远离,更不得与之发生任何冲突。同时,多留意相关消息,及时回报。”
    “是!”
    处理完镖局事务,已近傍晚。沈拓带着孙小五带回的消息,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残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拓踏进院门,灶房透出的暖黄灯光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凝重。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外间的风雪与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暂且压下,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秦小满正将一碗蒸好的腊肉端上桌,见他回来,脸上立刻绽开温软的笑意:“沈大哥,回来啦?正好吃饭。”
    “嗯,辛苦了。”
    沈拓应了一声,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袍,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桌边坐下。
    秦小满细心地盛了碗汤给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沈拓眼底一丝未散尽的冷肃,轻声问:“镖局的事……很麻烦吗?”
    沈拓不想让那些烦心事影响秦小满,便避重就轻道:“还好,都是开年的寻常事务。孙小五从平州回来了,说了些那边的见闻。你今日在家做什么了?”
    秦小满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说:“我把东厢房又彻底打扫了一遍,蚕匾都晾好了。过些日子暖和起来,就能开始孵新蚕了。”
    他说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沈拓看着他纯澈的眼睛,还是决定提一句,让秦小满也有些警惕:“嗯,开春事情多,别累着自己。小五说北边灾情依旧,还有些装神弄鬼的教派在流民中活动,叫什么白阳教,你平日若听到类似的消息,莫要理会,远离便是。”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秦小满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一张小脸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恐慌,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难道年前自己在布庄听到的,就是白阳教的传闻?
    “小满?”沈拓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绕过桌子,扶住他瞬间变得冰凉的胳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小满像是被魇住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
    沈拓熟悉他发病时的样子,但这显然不是旧疾复发,而是……受到了惊吓。
    “小满!看着我!”
    沈拓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声音沉稳有力,试图将他从恐惧中拉出来:“告诉我,怎么回事?白阳教……你知道这个?”
    第八十四章
    秦小满的视线终于聚焦在沈拓脸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巨大的恐惧和积压多年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扑进沈拓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沈拓背后的衣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大哥……呜……是他们……就是他们……”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迅速浸湿了沈拓的衣襟,“爹……娘……就是因为……因为他们才……”
    沈拓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这是秦小满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些过往。
    他知道秦小满父母亡故得早,留下他和他那不成器的兄长秦大川,具体缘由却并不清楚,只隐约听过些风言风语,说秦小满命硬克亲。
    他不信这些,也从未问过,怕触及秦小满的伤心事。
    他紧紧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大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别怕,小满,我在这里。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娘他们……和白阳教有关?”
    秦小满伏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将那段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悲惨往事,撕扯开来。
    “……那年我病得很重,咳得快要死掉了,”秦小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郎中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爹娘急得不行,求遍了四里八乡的大夫……都没用。”
    “后来,村里来了个自称是白阳教弘法使者的人……”提到这个名字,秦小满的身体又是一阵颤抖,“他说我这不是病,是天生带煞,克亲妨友,所以才会体弱多病,留在家里,还会连累爹娘……”
    沈拓搂着秦小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对绝望的父母听到这种诛心之言时,会是何等的心碎和恐慌。
    “他说白阳真人有通天之法,可以为我改命,但是需要爹娘亲自去百里外的道场,诚心祈求,奉上家里所有的积蓄。”
    秦小满的哭声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爹娘信了,他们想着,只要能救我,怎么样都行……他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钱,冒着大雪……就……就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即使秦小满不说,沈拓也猜到了大概。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不已。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秦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后来村里人在山崖下找到了他们和摔烂的牛车,爹娘……都……都没了……”
    “后来……村里人都说是我命太硬,克死了爹娘。连哥哥也这么认为,所以他一直很恨我,觉得是我害得家破人亡……”
    秦小满将脸深深埋进沈拓的胸膛,肩膀因哭泣而剧烈地耸动着。
    “是我,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们就不会信那些人的鬼话,不会死……”
    积压了多年的痛苦恐惧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沈拓终于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时,秦小满的眼神里总带着怯懦和不安;为什么他对自己的一点好都那般珍惜惶恐;为什么他从未主动提起过父母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