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杜越桥立刻换了副笑脸,嘴忙舌乱地找补道:“师尊的技术可好啦,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学的呢?”
    楚剑衣矜持地哼了一声:“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原来是这样啊。”杜越桥保持着微笑,挠了挠头,然后顺着她的话夸奖道,“师尊好聪明啊,以后咱们可以多多切磋,互相精进一下技术呢。”
    楚剑衣不说话了,在心里自鸣得意,你师尊就是你师尊,无论哪个方面都是要比你厉害的。
    杜越桥却以为她是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正伤着心不肯说话,便腻腻歪歪地在她脖子上啄了好几口,用手轻轻揉按着她酸软的腿,作为鼓励师尊的手段。
    两人几乎做了一天一夜的活计,没有休息几刻钟,因此都有些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彼此安静地对望着,好像要把爱人给看穿。
    她们挨得格外近,彼此间的呼吸交织缠绕在一起,温度在对望中悄然攀升,朦胧的光线下,两具滑溜溜的身躯紧紧相贴,互相搂抱着,亲密无间。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没人来打扰,只有荡漾在彼此眼中的,无言的温柔的小小的安宁与幸福。
    望着望着,杜越桥忽然出声道:
    “师尊。”
    “嗯,我在。”
    “姐姐。”
    “嗯。”
    “师尊姐姐。”
    这家伙痴痴地笑着,因楚剑衣的回应而心满意足,于是重复喊了声,“师尊姐姐。”
    “……”
    “师尊姐姐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师尊姐姐,求求你啦。”
    求求你啦,师尊姐姐。
    天杀的家伙,这两个词语平常听起来都是正经的,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楚剑衣伸手就在她的腰上掐了一下,“师尊就师尊,姐姐就姐姐,说什么师尊姐姐,自己听着不觉得奇怪吗?”
    杜越桥吃疼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却还是乐呵呵地凑过去,在师尊唇上吧唧一口,“姐姐喜欢听我叫师尊,还是师尊乐意听我喊姐姐?”
    “像平常一样喊师尊就行。”
    “原来是这样呀,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行了!为师听得到。”
    楚剑衣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巴掌捂住她的嘴唇,“不用说得这么缠绵悱恻、情意绵绵,让人听了肉麻。”
    可杜越桥挣脱她的手,喊了句:“剑衣。”
    楚剑衣愣了一下。
    这次杜越桥说得很郑重其事,没有歪七扭八的调子,是在认真喊她的名字,喊她,剑衣。
    虽然在做的时候已经听过好多遍了,但那时意识不大清醒,以为能装糊涂躲过去,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没机会给她假装听不到了。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那道温柔脉脉的嗓音又唤了一声:“剑衣。”
    霎时间,楚剑衣的乏意如潮水一般退去,因低泣和喘息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训斥小辈似的说着:“没大没小了,忘了我是你师尊了么?”
    她的名是随便能喊的么?
    人生三十二年来,除了长辈们会这样喊她,也就只有海霁喊过她剑衣了,况且海霁也比她大了将近十岁。
    但像这样被自己的徒儿唤着名字,太奇怪了,简直不像话,她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幸好杜越桥不算太憨,没有继续叫她剑衣,换回了之前的叫法:“师尊。”
    楚剑衣心里的惊涛骇浪平息下来,矜贵地回了她一个“嗯”字,算是对她知错就改的表扬——
    “那以后做的时候,也可以喊师尊吗?”
    杜越桥抛出惊天动地,而且令她无比羞耻的疑问。
    楚剑衣没声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刀,忽然想起有件心头之恨还没找她算账,因此冷森森笑了起来:“什么师尊,你不是喊我楚师么?”
    猝不及防撞上这门子事儿,杜越桥一下子僵住了。
    她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楚剑衣的脖颈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说:“对不起师尊,我当时犯着傻,想用这种法子气你。”
    却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那么重要,竟然让你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
    外边万家灯火通明,你却被我气到守着漆黑寒冷的厢房,独自流着眼泪,听她们喜庆的欢笑声,你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楚剑衣轻轻哼了声,学着她当时冷酷无情的声音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然后声音一转,变得既无奈又心疼,“是不是在气为师把你赶走,过了那么久也不去找你?”
    杜越桥却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气的是师尊心里分明有我,却不肯承认,总是要让我低下头来迎合师尊。我当时觉得……这不公平。”
    楚剑衣顺着她的背脊抚摸下去,“现在怎么又愿意给为师低头了?把委屈又咽到肚子里去了?”
    “不委屈的,能在师尊面前低头,一点都不委屈……再说了,在情爱里面,不都得有一方低头吗?”
    她抬起头来,唇角牵得高高的,笑着说:
    “我见不得师尊低头,我喜欢看师尊像轮明月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样子,怎么能忍心让师尊低头呢?所以,就由我来低头好了。”
    楚剑衣却用额头撞了她一下,然后吻住被撞的地方,“笨死了,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为什么还觉得是你要给我低头?”
    “我也忠诚于你,也可以向你低头啊。”
    “我的桥桥儿,怎么总是傻乎乎的,受了委屈也不说话,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去,瞒着我、让我不知道……以后不许了,要告诉我你很委屈,好不好?”
    杜越桥就静静看着她的唇瓣开合,听她说,我愿意向你低头,我爱你,我忠诚于你,看着、听着,眼眶里竟然渐渐盈满了泪水。
    楚剑衣也在此时停住了,像五年前的每一次那样,用指腹轻柔擦拭她的泪花,问:“以后都把委屈说出来,这样咱们才能好好过下去,好不好?”
    杜越桥闭了闭眼,很快就睁开望着她,带着鼻音闷闷地应:“好。”
    楚剑衣笑了,接着问她:“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你的,是不是从楚观棋那里知道了姻缘线的事情?”
    “比那早多了。”杜越桥说,“楚观棋是一月份把我叫过去,告诉我和师尊的姻缘,让我来南海布置咱们家的。”
    “但我知道师尊心里有我,在那之前的很久很久。”
    “其实我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确定的,或许是看到那位姑娘放蝴蝶的时候,或许是被女孩子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或许是亲眼见证痴人怨偶的断肠事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对楚剑衣说了许多事情,大多都是这五年来路过某一个村庄,听到姑娘站在断桥边吹笛子,目送勇敢的女孩策马远去,在无数个瞬间感悟到的。
    她也敞开了心扉,向楚剑衣坦白她埋在心底的自卑。
    她说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上流的人们坐在一起吃酒吃肉,说自己只是个泥腿子,走到田野里给禾苗除草,或者到打铁的铺子里烧柴火打铁。
    她说她路过江南的一方小石潭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数起了步数,从溪边走到石潭边,刚好百二十步——她忽然就明白过来,当年师尊数了三十二朵梅花的孤独、寂寞。
    她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想过把宗主送她的银镯子抵出去换钱,但那店老板在镯子上咬了一口——呀,原来是宗主怕她以后哪天过得不好,所以给的她银包金的镯子。她就一把将镯子夺回来,再也舍不得卖了。
    她还说:
    “我停步在一处村庄里,教那些念不上书的女孩子们识字读诗,看着她们渴望学到更多知识的眼睛,我突然就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所在。”
    “给打铁铺做学徒的时候,我和那些人睡在大通铺里头,听她们悄声说我看着很笨,商量着怎么欺负我,但我都用师尊教我的手段反击了回去……”
    “有一个夜晚,我泛舟游在湘江之上,四周静悄悄的,临到天亮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渔父唱歌的声音。”
    杜越桥说着就哼了起来:“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真好听啊,我现在还记得渔父是怎么唱的。可是当时我一听,就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说,“那时候,我身边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没人能跟我说上话,我好难过,好想念师尊,想宗主,还有关之桃凌禅她们……”
    往事像豆子一样倾倒在地上,杜越桥就这样一件一件捡起来,把灰吹干净,不慌不急,慢慢地捡,细细地说,好有耐心好宁静,也好幸福。
    那些痛楚倾诉在爱人面前,十分便也消去了十二分,剩下的两分偿还给微风,还有暖阳。
    她知道她在听,她也知道她愿意说。
    就像多年前,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的溪流般,言语不疾不徐地静静淌着,淌进枕边爱人的心怀里,一万年都不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