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突如其来的恶意,结合眼前纷乱无章的粉笔字,江雨濛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没什么表情的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位置上,拉开书包拉链,拿出假期作业,按科目理整齐放在桌上。
    “哟,这脸皮真厚啊,都这样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那是,来申城飞上枝头,变成清纯乖乖女喽。”
    上课预备铃响,班上开始收作业,有人喋喋不休假期作业不少,桌上试卷摆满放不下。
    杨舒寂还没来,今早给江雨濛发消息,让她跟老师再说一声。
    小组长从后往前收作业,江雨濛拿出卷子递过去。
    收作业的女生正要接,就听到有人开口:“有些人的作业没必要收,反正干的也不是学生事,犯不着浪费资料写作业。”
    江雨濛没什么表情,把作业放在桌角。那名女生走到她前面,听完这话,低着头沉默绕过她,去收其他人的作业。
    江雨濛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过去,这位组长很瘦小,在班级上没什么存在感,一直缩在最后一排,好像叫“陈南”。
    这时,坐在窗边说话的女生勾了勾手,陈南刚低头走过去,被她们一把拽过试卷。正要说什么,班主任方利仙走进来,大声拍桌:
    “干什么呢!不用考了是不是?收个作业收到现在都收不好!看看倒计时,你们还有几天时间可挥霍!”
    方利仙说完,转身看倒计时。
    这一转,倒计时没看到,反而看到了黑板上的粉笔字。
    方利仙神色一变:“谁写的?!高中三年什么都没学,就学来这些低素质了是不是?!再问一遍,谁写的?自己站出来!”
    青春期的学生再怎么调皮,班主任的威严还是在的,教室没有人敢说话。
    气氛僵持着,教室静得连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在方利仙怒气值濒临爆发时,收作业的女生站了起来。
    “老师,是我写的。”
    全班视线迅速看过去。方利仙皱眉,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么个乖巧的学生,声音放缓了点:“陈南,你为什么写这个?写谁呢?”
    “我……”陈南支吾,没有说出所以然。
    江雨濛看过去,方利仙看不到的地方,靠窗的男生伸手揪住她后背,见江雨濛看过来,肆无忌惮地没收手,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行了,我没时间在这跟你耗。”方利仙没什么耐心地扶了扶眼镜,“你出来跟我到办公室一趟,其余人大扫除,负责哪块区域劳动委员安排好,教室值日的把黑板擦干净。”
    一个假期没扫地,教室里灰尘四扬,窗门刚打开,黄色尘土一股脑奔涌到远处。
    江雨濛他们组和隔壁组扫教室,她负责拖地,教室只有洒水桶,拖把只能到厕所水池洗。
    厕所里洗毛巾拖把的人很多,江雨濛看了眼教室,扫地的人还没扫完。
    她走到走廊尽头,拖把放在一边等待,顺便趁着空闲记会儿单词。
    走廊楼梯偶尔有人走过,见到她,眼神变幻几番,小声低语快速从她身边经过。
    拖完地,江雨濛去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回教室时,座位间围满一群小团,她回到位置,拉开凳子,桌上布满乱七八糟的便签。
    便签画着丑化的人,一个箭头过去,写着“江雨濛”三个字,人物上段画了个对话气泡:“明码标价,一晚上三位数……”
    学生时代有纯真,有真心,但无心生出的恶意有时比社会过犹之不及。
    “快看这个照片,原来我们以乖乖女著称的好学生还有这么一面呢。”
    “这才初中,真炸裂,初中就干这种勾当,看看这个男的,她这也吃得下去,真是想钱想疯了。”
    “小琴,你这就说的不对了,哪有,她们这样的小地方,最有钱的人背个a货估计都能炫耀一辈子吧。”
    江雨濛淡淡看过去,说话女生眼神心虚,随即挺直腰板:“看什么?我又没说错。”
    江雨濛没说话,“咚”一声,手里的矿泉水被重放桌上,她径直走过去,绕开层层课桌,站在围坐的人群前。
    所有人愣住,一时忘了说话。
    江雨濛垂眸,从其中一名女生人手中拿过照片。
    照片有一沓,酒吧灯影迷离。
    江雨濛快速翻了翻,照片有年代感,像素并不清晰,但依旧能认得出来上面的人是谁。
    整整近百张,都是她。那段尘封的过往,如今被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除了一个人,江雨濛想不出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江雨濛没多说什么,走回座位,叠起桌上的书本,一沓沓全摞起,在众人视线中,揭开垃圾桶盖,统统扔了进去。
    “艹,我的笔记本!”有男生坐不住了, “你有病吧?把我便签扔了干什么?”
    桌子恢复干净,江雨濛打开耳塞盒,看向他:“你的东西吗?抱歉,我以为是垃圾,恐怕得麻烦你去捡一趟了。”
    “你……!”
    男生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因为江雨濛已经戴上耳塞做练习,隔绝了所有声音。
    “话说迟少爷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么恶心?”
    “肯定不知道,迟霁眼里最容不得脏东西,要知道早把人赶出去了吧,还能允许她好端端在这?”
    “不过话说他们去哪了,包括秦一汶,怎么都没见人?”
    “他们逃课不是家常便饭,可能假期去美国法国或哪玩了还没回来吧。”
    江雨濛翻过一页练习册,笔尖没有丝毫停顿。
    ……
    美国。
    曼哈顿第五大道写字楼。
    落地窗宽敞明亮,方格工位坐着肤色深浅不一的员工。
    门口木制窗上有一个颇具设计感的音符,旁边写着random。
    录音区放着一台贝希斯坦,一个高大的身形坐在钢琴前,五官深刻,舒缓的旋律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股冷硬桀骜,氛围融合得极为和谐。
    维里奈手里夹着乐稿,得意一笑,向同伴介绍新挖来的宝藏,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曲终了,维里奈带头鼓掌。
    少年合上琴盖起身,斜挎上背包,颔首淡淡一笑。
    “迟,我果然没看错,你的音乐天赋实在令人说不出话语来形容,用你们中文的一个词语是不是叫‘造诣极高’。”
    迟霁看了眼对方手上的手稿,直截了当:“你之前说要签这首歌的版权。”
    “啊,对。”
    维里奈用英语和威廉解释了一通,一群老外过来叽里咕噜叫嚷。迟霁勉强听了个大概,揉了揉眉心,强耐着性子等。
    飞机长途十五个小时,一路上他拿着笔把剩下的后半部分旋律补全。
    刚落地,和维里奈对接完位置就一刻不停地赶来。
    迟霁一刻钟都等不起,也懒得待在这尽是外国佬的地方,只想拿到钱,然后立即返程回国。
    威廉听着不断点头,看向迟霁:“版权我们很乐意花高价买下。”
    迟霁站得稍微端正了点,知道对方还有后半句。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听到男人说:“但我们有一个条件,我是签人,才会顺带把这首谱子签下来。”
    迟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需要加入我们公司,成为我们公司的歌手,我们会连带着员工迁置补贴歌曲版权费一同汇给您。”
    一直以来谈的条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项,迟霁冷冷看向维里奈,后者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心虚地看向天花板。
    “抱歉,如果是这样,免谈。”
    留在这是不可能的。
    迟霁单肩挎包,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维里奈忙叫住他:“哎哎哎,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们这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你加入绝对是个不会后悔终身的决定。”
    “不考虑,没得商量。”
    维里奈不愿意就这么放走人,还想找补,威廉开口:“不要这么急着拒绝,听维说你从大老远过来一趟也不容易,现在无功而返不觉得可惜?”
    “而且说实在的,你这个曲子我看了,的确很令人惊喜,天赋是有技巧也够,但里面却缺少一样东西——情。”
    “音乐是有灵魂的,缺乏情感注入再多技巧都会被取代。所以,退一万步,我们也不是非买它不可。”
    迟霁扯唇轻嗤:“贵公司这是赏完甜枣,再来个巴掌?”
    “不敢,只是希望您多考虑,给我们一个机会,更是给自己一种可能。”
    迟霁向后挥了挥手,大步离开。
    走出音乐室,手机响了一声。
    看清发件人,迟霁眉心才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点开信息,走到一个人流少的树下。
    江雨濛发了一张煮品的图片:【晚饭打卡,今天的碳水摄入达标。 】
    迟霁点开大图,看纸筒里的蔬菜种类——除了一串牛肉丸,其他只有土豆,他皱眉,正要发消息,江雨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