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行吧。”叶知逸果然让步,点燃烟,撇下她,开始往外走去,“希望你每一句都是真话。”
    “你不怕我跟你老板告状,说你莫名其妙威胁我?”
    冲着那个背影,尝到甜头的薛媛继续言语追击。??
    “你不会告状的。”对方好像很笃定,头也不回。
    “为什么?”薛媛很奇怪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远处,叶知逸的右手在灯光下缓缓伸出来,比作再见的手势,仔细看的话,却又仅仅竖着一根手指,是刚才薛媛用舌头舔过那根食指——
    “不然我也会告状的。”
    第18章 .真真假假的世界
    安妮姐看人看事果然有入木三分的本事。
    薛媛深刻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确和生产队的驴没两样,是在带妹妹去过叶知逸餐厅的第二天晚上。
    许是病那几天睡得太过,抑或感觉到叶知逸对她存心刁难,虽然花艺布景方案的任务已经派发给妹妹,但她本人横竖因为这点破事睡不好觉。心里燃着一团火,半夜三更爬起来,自己抱着手机,上网搜样例搜个没完。
    这么不知疲倦熬到了清早,忍不住又给安妮姐打了电话,想问问对方以前有没有方案样例。
    “我想把你杀了。”
    安妮姐人到中年,脾气不好,发现她又因为无聊的事情打电话,恨不得把她赐死。
    她绕着弯子阐明是裴弋山的意思,对方口气才稍稍缓和一些。等了十分钟,推了个微信给她,说是以前花店承接的活动布置方案都由这个winnie代做,让她以后有这方面需求自己联系。
    winnie的头像显示为一张欧美女人黑白照片,个性签名是enjoy yourself,讲话腔调高,聊天也不怎么热情,甩过来几个以前其他店铺的样板,让她自己看,声称如果需要加急下单新设计,则要支付6000元设计费。
    口气和架子拿得很大,让薛媛一时以为她是什么繁忙的外国设计师。
    连忙慕名去网页搜索“winnie”这个英文。
    搜出的第一条是迪士尼卡通形象——小熊维尼。
    这么说这位欧美头像的“winnie”也不过是随便起了个英文名而已。
    不知怎的,薛媛心中升起一股不服气。
    牙一咬,干脆以每天30元的价格借来合租室友的闲置电脑,网络学习办公软件,夜以继日照着旧ppt模板一张一张根据脑海里构思的景象和寓意改良调整,硬生生自己做出了一套布景样例。
    考虑到即将入秋,这份方案主题命名为harvest(收获)。
    和妹妹的方案取精去粕,合二为一,布景花卉最终选用了果汁泡泡,金合欢,黄色香雪兰等暖色系花朵,加上麦穗为陪衬,干松果作点缀,营造出橙黄色的温暖气氛,体现秋天特征。
    叶知逸倒没怎么挑毛病,合同爽快签订。
    接下来,花费三天,薛媛和妹妹完成了两处打卡区造景,根据个人喜好和现场特征,薛媛还在最后格外赠送了几盆复古绣球以及几对老式烛台来丰富层次,完善细节。
    呈现出得效果比想象好,店里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先拥着打卡拍照了。
    妹妹比薛媛诚实,直言这是她第一次全程参与到花艺布景的工作中,心中有极大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为了感谢薛媛赏识,妹妹非请薛媛去一间新开的网红冰淇淋店。
    薛媛拗不过,跟她坐车七拐八拐,到了西区的文创街,止步在一间名为“lilith's friend”的冰淇淋新店前。
    那店铺装修得潮流,马卡龙色系,门口放着硕大的暴力熊潮玩摆件,生意好得不像话。店内早已人满为患,临时户外桌也被占得七七八八,还有好些小年轻在排队等着外带。
    薛媛对蜈蚣一样的队列望而生畏。
    “媛媛姐你吃什么口味,我去排队!”
    妹妹不晓得从哪里拉来一张小凳,让她坐在太阳伞下等待,问了两句口味禁忌后,便自告奋勇挤入人流。像个小跑腿。
    见她那么激情四射,薛媛一时竟有些唏嘘。
    等待的间隙。薛媛抬头打量起商店的迷你字招牌以及店铺里外那些年轻的,快乐的面孔们,忽然认真地思考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裴弋山是认真的,认真地爱着薛妍,如果他们结婚,如果她是被薛妍带着幸福和憧憬,接到西洲来的。
    那一切会是什么样呢?
    她还会像今天一样,顶着一张精雕细琢过的美丽面庞,挂着一间花店老板的名头,去学英语,学花艺设计,去研究高尔夫或者男人吗?她有可能会做生意吗?还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为完成了一个从没做过的创意而偷偷欣喜,和伙伴分享胜利的冰淇淋吗?
    鬼使神差中,薛媛再次点开了陆辑的朋友圈。
    自那次从陆辑家出来以后,她停止了对陆辑的单方面屏蔽,确定对方近一年来的许多条朋友圈里都存在着她“生活的影子”。
    陆辑拍一碗汤,会写:加班回家,喝到媛媛做的汤,幸福满满;
    陆辑拍一只天上的风筝,会写:跟媛媛一起出去玩啦,看看我们放的风筝;
    陆辑拍一个便利店的招牌,会写: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忘记给媛媛买她喜欢的饼干,现在偷偷倒回来补买,不然小馋猫会发怒的。
    他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在她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证明着他们的“同居”。
    薛媛从中恍悟,被自己拉黑电话和微信的家人没有满世界找她,原来真的和陆辑的朋友圈有很大关系。
    陆辑一直在帮她善后。
    陆辑一直在等她回家。
    即使这一次她仍然悄无声息,不告而别,他也仅仅是给她发一条【以后有事都可以回来】的信息。
    他的温柔将她衬托得格外自私,狰狞,不知好歹。
    可如果所有的一切成立,她只是作为薛妍的妹妹或陆辑的老婆而来到西洲,裴弋山还会像现在这样以业务合作的方式将工作机会一次次抛到她手中吗?即使会,她敢接吗?接得住吗?还是说她的“姐夫”只会当她是个三、两颗糖果,一件高档衣服就能打发高兴的农家小姑子。
    而她的世界里,陆辑一定还是主心骨吧?
    她来西洲做他的新婚妻子,为他煲汤,同他放风筝,撒娇不过是要吃一盒饼干,最后再为他生几个孩子?那种平淡的,温情的家庭生活,真的是她向往的吗?
    所以,如今,至少此时此刻。
    她是真的厌恶纸醉金迷表象下,所得到的一切吗?
    西洲好像一个巨大的染缸,无限放大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欲望。
    薛媛有些不敢想了。
    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从店里挤着出来,边走,边笑闹着分食同一盒冰淇淋。
    他们不自觉推搡,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同样捧着冰淇淋盒的年轻女士。
    “呀。”
    年轻女士被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薛媛眼疾手快,拉了对方一把。
    “谢谢。”
    女士抚着胸口朝薛媛道歉,抬头的一瞬间,薛媛震惊得差点叫出那个名字——舒悦。
    她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舒悦。
    男孩们聚过来诚恳道歉,舒悦大度地原谅了他们。回头,坐在了薛媛旁边的一处单椅上。她似乎在等人,很快又打起了电话。
    “喂,爸爸,嗯,我和朋友在外面呢,玩嘛。”
    薛媛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去听她在讲什么。
    “你和弋山哥哥说好了么?噢,好呀,那我到时候去试衣服,酒店呢?不行,我不怎么喜欢那家,再说吧,我朋友来了,先挂啦。”
    另一个年轻的女性面孔凑到了舒悦的旁边,截断了电话和她口中零零碎碎的消息。
    是她口中的朋友了,和她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似乎要去看电影,而她抱怨朋友非要亲自到现场来打卡这间冰淇淋,刚才挤得她差点摔了——
    “我要是摔出伤痕怎么办?有损形象。”
    “怎么,要去海边,穿比基尼?”
    “去你的,比这重要得多的场合好吧。”
    “出席活动?你不是说不好玩,以后死也不去了嘛。”
    “我可能快订婚了。”
    “真的?哎,快跟我讲讲。”
    “这里好吵,先去车上,慢慢跟你讲。”
    ……
    她们挽着胳膊站起身来,在嘈杂中渐行渐远。
    薛媛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从对话中大概能猜出裴弋山去绥市是和谁一起,出差之余又谈了些什么,即使安妮姐早早打过预防针,她也在此刻陡然生出了一股无措。
    目光望向那对背影,呼吸发紧。
    “来啦!媛媛姐!久等了!”
    妹妹的脑袋突然蹭到了薛媛面前。
    “因为好不容易才排到就多买了一些,除了焦糖海盐和双重巧克力,我还要了玫珑瓜和车厘子,一共四种,我们在这里吃还是回店里啊?这两天都是隔壁炒货的刘姨在帮忙看着铺子,总觉得应该请刘姨吃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