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仔细看这间房,一看就属于姜有夏。因为他把床头的四个柱子都安上了喜庆的红色小毛线帽,墙上也贴了些海报,都是姜有夏喜欢的老电影。贴得很整齐,看起来甚至是有艺术感的。
    向非珩和姜有夏谈恋爱两年,从没见过他的这一面,站在墙边观察着。
    “我小时候在集市上买的。”姜有夏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一块五一张,现在知道是盗版的了。”
    姜有夏声音细细小小的,向非珩感受到他靠近,而后一只稍有些冰冷的手钻进他的手心,捏了捏他。姜有夏很轻地问:“老公,你是真的吗?”
    向非珩差点听笑了,低头看他,说“假的”。
    姜有夏就马上笑笑,晃了一下他的手说“干嘛骗我”,过了几秒钟,又问:“你是因为在家里过年不开心吗?”
    房间的灯光很暗,姜有夏的眼睛黑漆漆的,声音很轻,和向非珩在江市的恋人似乎有些不同。
    可能更乡土一点。和向非珩的距离被迫遥远了一点,突然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是全然属于向非珩私人所有的,也属于和平镇,属于他的父母亲人。他在这里的时候好像不再那么需要向非珩了。
    “非得不开心才能找你?”向非珩问他,“不是你让我来。”
    “那大年初一也太——”姜有夏还没说完,他妈妈敲门来送热水袋,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手从向非珩手里抽了出去。哪怕在向非珩看来,他妈妈根本看不到姜有夏和他拉着手。
    姜有夏的袖子又长又大,能塞一个热水袋进去。
    向非珩没说什么,等阿姨关了门,按着姜有夏的肩膀往床上带。姜有夏吓了一跳,抓着他的衣服,向非珩找到他的嘴唇,把他压在床上。
    姜有夏一开始不用力地推了他几下,像表示拒绝,被他吻了一会儿,有些软化,小声喘着气,抓着他的衣服求他:“老公,我家房子隔音特别差。你不要这样。”
    他声音很轻,向非珩看他可怜,一副备受惊吓又讨好的模样,就放开了他。姜有夏坐起来一些,呼吸还未平静,乖乖地把两条被子摊开,各塞进一个热水袋,对他说:“老公,你不要生气啊,等之后回江市。”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羽绒服,羽绒服里还有羽绒内胆,内胆里还有一件厚毛衣,向非珩看他忙上忙下,觉得好笑,问他:“回江市怎么样?”
    姜有夏忙着把羽绒服全盖在被子上,脱到只剩秋衣秋裤,钻进床里,才露出一双眼睛,说:“老公,帮我关灯。”
    “……”向非珩有些无奈,看见旁边的取暖器,说:“忘开取暖器了。”走过去把插头插好,打开了开关。
    炉火缓缓亮起来,他听到姜有夏在他身后虚弱的声音:“老公,那个,其实——”
    他没说完,房间里的灯就突然熄灭了,取暖器也没光了。
    “——姜有夏!”隔壁房间传来姜金宝的大声嚷嚷。
    向非珩听到,发现姜有夏说得没错,这房子隔音确实不怎么样。
    第11章 r11, i03
    听见姜金宝骂骂咧咧下楼去推电闸,向非珩默默先把取暖器插头拔了。
    不久后,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向非珩走过去关,又听到姜金宝气冲冲上来,敲姜有夏房间门,凶巴巴地让他弟注意点。
    姜有夏一声不吭、充耳不闻,向非珩替他回答:“他知道了。”
    姜金宝听见他的声音,过了两秒,“嗯”了一声走了。
    向非珩关灯,脱了衣服上床。一开始两人安安静静,分被子睡,但没过几分钟,姜有夏就带着他的热水袋钻了过来。
    黑暗之中,一双冰冷细软的手脚贴到向非珩身上,慢慢像章鱼似的把他缠住,一边汲取温暖,一边要求:“老公,你再起一下床,把我的被子盖到你的上面,我要冷死了。”
    向非珩只能又摸黑起来。
    实话说,姜有夏家这种棉被的类型,向非珩从未见过。
    被褥又硬又厚,盖在身上很重,许久暖不起来,也贴不紧皮肤。刚上大学时,向非珩也盖过学校统一采购的棉被,但床单被套都比这种薄不少,不至于这么粗糙。向非珩虽然不太怕冷,仍不明白这种被套面料的意义。
    他起身,按姜有夏的话做了,将两条被子叠到一起,又回到被窝,姜有夏马上又抓着热水袋贴到他身上:“谢谢老公。”
    向非珩本还以为姜有夏要帮他捂一捂,或者再说几句,行动表示一下感谢,没想到姜有夏又说:“不过你把被子掀太大了,好不容易有点热气都抖掉了。之后不能再这样了。”
    “那怎么办,”向非珩实在受不了他嘀嘀咕咕嫌东嫌西,抓住他冰冷的手,问他,“要不你坐上来动一动取暖。”
    姜有夏马上推了他一下,紧张得要命,责备:“不要再乱讲话了,我哥和我爸妈听到怎么办?”
    “使唤我的时候不是叫老公叫得也挺响的。”向非珩发现姜有夏身上确实是冰,便还是把他抱住了,问他:“为什么你哥房间有空调,你房间没有。”
    “他结婚装的嘛。”姜有夏说。
    “那你也——”
    向非珩说了三个字,意识到玩笑不该这么开。姜有夏那么笨,容易当真,便没有说下去。
    好在姜有夏也没问,像没听懂一样,安静地缩在他的怀里。
    姜有夏将一个热水袋踩在脚底,一个放在两人胸口下方一些的夹缝中。热水袋的温度很高,姜有夏的四肢变热,却很缓慢。房里又变得安静。他皮肤的味道和在江市不太一样,有种质朴的香皂味,吐息在向非珩胸口。
    满打满算,分别的时间其实并不久,只不过向非珩精神上觉得漫长,仿佛至少一个月没见。手搭在姜有夏腰上,向非珩又觉得姜有夏好像是在乡下吃胖了一些,手感变软了。
    姜有夏被他摸了几把,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向非珩以为他也情动,故意问他:“不是说让我别这样。”
    “什么,怎么了,”但姜有夏好像只是有点困了,含糊地说,“老公。晚安。”
    没多久,姜有夏真的睡着了,在向非珩咫尺的地方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他的头发很软,向非珩忘了在哪看见过,说头发软的人脾气好,向非珩自己头发很硬,理得也短,姜有夏常说他头发太扎人。
    渐渐的,姜有夏的四肢终于被向非珩捂暖了,安宁地紧贴在向非珩身上。向非珩把他们中间的热水袋拿走,摸了摸姜有夏的肩膀和脖子,又碰了碰他的下巴。姜有夏一动不动,像终于独属于向非珩的安抚娃娃。
    向非珩意识到,他虽然还是没想过以后会如何,至少今天的状况是,无论和平镇的树丰村在地球哪个角落,他都要找到姜有夏,为了把姜有夏带回去。只有亲眼见到,睡在一起,他的浮躁与不安才会平息。
    冰冷的年初一,躺在不熟悉的村屋卧室,向非珩发现自己入睡的感觉很怪异,似乎精神还未沉睡,自动走入了一个虚幻的区域。
    在这个梦中,起初一切朦朦胧胧,晦暗不清,他听见了很闷的铃声,有人一面摇,一面对他说“一、二、三、四”。
    “听得到吗?”对方说,“一,二,三,四。”
    向非珩自己也说:“一,二,三,四。”对方表扬他:“很不错哦,很好!”
    他的头很疼,背和肩膀也是,仿佛身体各处都有淤伤,似乎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一把扶手椅上。身边有两三个人,面前也坐着一个。
    明明清醒,却又恍惚。向非珩对这场景很熟悉,知道这是他高中时的一段亲身经历,但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直不甚清晰,也觉得这梦应当并不是事实发生过的。
    他又听到有人说:“你听听现在有什么声音?”这话不止是一个人说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紧接着出现了其他嘈杂的声音。他分不清这都属于什么,便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很闷的铃声又响了起来,有一个成熟的男声问:“学会了吗?很简单。”
    “我再试试。”另一些声音回答。
    向非珩从这个与先前不同的梦中淡出,真正地沉入梦中。
    醒来是八点二十,已经超出他平时生物钟。意识回笼之间,向非珩听到了外头有小孩子的吵闹声,还有之前在姜有夏手机里听过的摔炮的响声。比话筒里传来清脆很多。
    睁开眼,向非珩看见眼前淡淡的光晕。房间窗帘虽厚,是单层的布,遮不全太阳,一片橘红的光透露进来,照亮这件陈旧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房间。
    被焐热之后,姜有夏不知什么时候,就背对着他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在灰红蓝条纹的粗糙的棉枕头上,像一颗柔软的深栗色蒲公英。
    过了一夜,两个热水袋冷了,一个被姜有夏踹掉,一个被推到了一边。
    向非珩没有赖床的习惯,刚起来穿上裤子和毛衣,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身后叫他。回头看见姜有夏也醒了,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说:“你起来啦?”关心:“老公,你睡得好不好,习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