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倾国倾城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用微微泛红的双目迎着监天司一代帝师凛然的凝视,无惧无忧。
    沈翊却看破她背后滔天的生灵因果,滚滚怒恨。
    他明白了,要让对方退缩,这是不可能的。
    灵兽之忠,至死不渝,灵兽之坚,至死不渝,灵兽之怒,之恨,亦是至死不休。
    沈翊只看了胡妃一眼,便直接到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当时已经有些缠绵病榻了,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记得,沈监正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而这所有的话中,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
    “我曾规劝过皇上,戒色少欲,但事到如今,已无法更改,是皇上自己铸成大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国之君,更要如此。”
    沈翊缓缓发声,语气沉重。
    “但是大启无辜,臣民无辜……”沈监正看着天际,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纵然至绝境,也终有一线生机……”
    “也许,景阳钟响的那一刻,所有就已经注定了。”
    最后,沈翊回头:“皇上,该召见夏天官入朝了。”
    他说完这句之后,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沈监正呵呵低笑了几声:“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我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呢?”
    皇帝扶着廖寻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
    若是太医在场,一定会以为是奇迹发生,或者是“回光返照”。
    皇帝望着夏楝,眼中透出殷切的渴盼:“夏天官,你终于来了……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朕……”
    夏楝看着他浮白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她不明白胡妃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设局对付皇帝,假如胡妃不用血契,不用盟誓,她只要一心引诱皇帝沉沦于女色,以皇帝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来说,必定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最终会死于无节制的纵//欲。
    也许胡妃是不想让皇帝那么简单的死去?
    也许……
    夏楝看着面前虚弱的帝王,道:“皇上错了,我未必能相救。”
    廖寻愕然。皇帝也吃惊不小:“夏天官……”在看见夏楝的瞬间,他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何况,也正是因为夏楝,自己才从那仿佛是无尽梦魇的世界清醒过来。
    夏楝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救皇上。”
    “是谁?”皇帝脱口而出,惊讶而急切。
    “解铃还须系铃人,”夏楝的目光扫过胡妃,又看向皇帝,道:“皇上可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
    “朕……朕?”皇帝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夏楝道:“或许事情过了太久,但一定有过。皇上不如细细想想,自己是否曾经做过……对不起妖族之事。”
    “妖族”二字传入皇帝耳中,他先是微怔,继而猛然震动。
    廖寻守在旁边,自然留意到皇帝的反应。他立即明白,必定确有其事。
    皇帝目光呆滞片刻,抬眼看向胡妃,道:“你……爱妃……你莫非也是……”
    胡妃脸上露出恨憎之色,转开头去,并不看他。
    “难道你是因为……”皇帝的眼神中却透出深情,注视着她道:“虽然朕曾经也疑心过你……但朕就算窥知端倪,也仍是没有弃嫌你半分,甚至宠爱更甚,难道你不知道,朕是真心爱你?”
    胡妃喝道:“够了!我不想听!”
    皇帝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道:“爱妃,莫非一直对朕都是虚与委蛇,半分情意都没有?”他的声音颤抖:“你真不在乎那些耳鬓厮磨,海誓山盟?真的不在乎那些日日陪伴……恩爱无双……”
    胡妃怒道:“闭嘴!”她似乎盛怒,一股强大的气息向着皇帝扑去。
    廖寻将身挡在皇帝跟前,只觉着仿佛飓风将至,自己跟皇帝会被卷飞出去,粉身碎骨。
    夏楝拂袖一挥,飓风立止。
    同时她心中有些纳罕。皇帝短短的几句话,为何竟会让胡妃如此失态?要知道在皇帝醒来之前,她可仿佛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皇帝被风吹的咳嗽不止,身形摇曳如风中细柳,却慢慢地推开廖寻,他气喘吁吁看着胡妃道:“你恨朕?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朕,朕曾经跟你约定,长相厮守,至死不渝,你若想要朕的性命,朕就算怕死……也愿意成全……”
    胡妃震惊地望着皇帝,咬牙切齿地,厉声叫道:“我不会听,这些甜言蜜语……对我无用,我更不会像是山君一样被你这无情无义之人蒙蔽至死!”
    夏楝眉峰微动。
    她实在想不到,看似极其强大的胡妃,在看似已经颓败糜丧的大启皇帝面前,竟然会失态至此。
    真是连夏楝意图询问的那个“因”,都在她的震怒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山君?
    妖族的山君?跟大启的皇帝,曾经有过渊源?
    所以说那一界的因果,果然非空穴来风,症结就在那位“山君”。
    “山君么……”大启皇帝的面上却透出一丝疑惑:“朕不记得曾同什么山君相识……”
    他凝视着胡妃,眼底是纯粹的真挚跟深情:“爱妃,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夏楝没法形容心中的震撼。
    此刻就连是她,也没法儿辨认皇帝的言行到底是不是真。
    或者说,假如靠直觉而言,连她也极愿意相信,此刻眼前的大启皇帝,确实是个深情无辜之人,纵然被伤害欺骗几乎濒死,依旧对胡妃初心不改。
    只有皇帝身边的廖寻,微微垂头,悄不可闻地轻叹了声。
    将军府。
    陪着父母吃了中饭,初守离开家门,骑上马儿,慢慢地往皇宫方向而行。
    他估摸着夏楝差不多该出宫了。
    要不是因为发现母亲的眼睛出了问题,心有牵挂,初守早就跑出来了。
    他琢磨着到底该从哪里找一个名医,给母亲看看。
    也就是在思忖这个问题的时候,初百将才意识到自己的任性。
    因为镇国将军的身份,少年之前,初守跟那些还未曾封王的皇子们相处甚好,称兄道弟。
    素日,跟他结交的也都是些勋贵子弟,彼此意气相投,呼朋唤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染了一些勋贵子弟的习气,任性,肆意,不知人间疾苦,甚至不把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先前他说自己“胡闹,招人恨”可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初守的性情,促使他走上另一个极端。
    他收敛了纨绔的习性,执意要去最苦最难最为艰险的边军夜行司。
    初万雄并没有觉着不妥,他溺爱自己的儿子,但也尊重初守的每一个选择跟想法,他是边军出身,知道那里苦且危险,但也知道在那里最锻炼人。
    假如初守没有这个心思,他愿意让儿子一辈子在皇都之中,做个不知愁苦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但初守动了心,一门心思想去,所以初万雄也赞成。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夫人。
    将军夫人舍不得初守,甚至叫初万雄把初守捆在家里,不许他外出。
    可是区区绳索几个家丁,怎么能拦得住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执拗少年呢。
    初守还是去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觉着自己做的正确,他意识到先前在皇都的日子有多肤浅无聊,他迫切地想做一些正经事,一些可以……或许称得上是保国安民、造福百姓的事。
    虽然起初没意识到这条路多难走,但那个执拗的少年依旧初心不改,他也终于一步步走出来了,走到如今,满身伤痕,不负来路。
    但是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为他牵肠挂肚的母亲,而且将军夫人对于他的牵挂,远远超乎初守想象。
    从初守记事开始,母亲就很少出门。
    他也去过许多勋贵子弟家中,看见过别人家的主母是如何的八面玲珑,出入高门应酬接待。
    但将军府,一年到头门可罗雀,母亲不擅长这些,也从不理会这些,甚至有京内士绅内眷上门拜会,她都多数不见。
    最初,初守以为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身份,所以家里头特意避嫌。
    后来慢慢意识到,并非如此,家里常年没有客人来往,只是因为身为主母的母亲,不愿意逢迎。
    将军夫人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听那些坊间的故事话本,为此,爱妻如命的初大将军还曾亲自出没于坊市的书铺之类,专门给夫人搜罗一些在别人看来甚是荒唐的话本子。
    偶尔也接几个技艺精湛的说书人入将军府内堂,亲自演说给将军夫人听。
    从小到大,初守印象中,母亲连出家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没有结交的密友,甚至连可以探访的亲眷都没有……初守也曾经问过父亲,自己的外家在那里,初万雄起初说是在很远的地方……因路途遥远所以来往不便,后来大概是见初守大了,这种说法不太管用,毕竟初守腿长,指不定真的会找了去。于是不知从何时,那说法又换成了,母亲的外家早就不存……没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