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夏楝方才看她跟皇帝行事,岿然不动,猛地听了这句,心头之弦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胸中突然潮涌。
    那股不安突如其来。
    默念了一遍清心诀,才又镇定,夏楝道:“你以一界因果挡住了沈翊,又用情天欲海困住皇帝,趁机要了他愿死无悔的誓约,所以如今他躺在此处,被你折磨,也算是求仁得仁,是么?”
    胡妃扬眉:“我似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夏楝道:“帝王誓,确实不可轻出,但这誓言毕竟非正途得来,若要破除,也不是无法。”
    胡妃挑衅道:“难道夏天官就不怕背负一界的因果?”
    “此刻我所在之地,乃是大启国土,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
    夏楝的声音温和淡然,听在廖寻跟胡妃耳中,却似惊雷碎裂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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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胡妃敛了笑, 口中发出了嘶的一声响:“果然够决绝狠毒,怪道连景阳钟都会为你而响……”
    廖寻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决绝狠毒?
    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费尽心机要害大启皇帝, 她竟然说夏楝狠毒,天大笑话。
    起初在夏楝进了内殿之后, 他便猜到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因此一开始,廖寻就将原本挤在这里的众太医跟内侍等都打发了。
    如今, 很是庆幸于这个决定。
    不然的话, 就光是先前眼前所显出的皇帝跟胡妃娘娘交//媾的荒唐画面……就足以惊世骇俗了。
    何况还有这许多无法言说的隐秘。
    胡妃的眼中却透出恨意,望着夏楝道:“你可知道, 本来我早该完成了……就因为那日你受印天官, 非但不能杀除此人,连我都几乎折损。”
    夏楝受封天官那日, 国运大涨,连皇城地底的黄龙之气都忍不住发出低吟,那远古的威压升腾,加上国运镇压, 胡妃神魂大损,若非这具躯壳仍属于此间人类, 那一点儿对于大启皇帝牢不可破的执念反而成了她最坚韧的盾牌,否则的话,那一瞬间的国运之力,足可以让她殒身此处。
    从那一天她就知道,若她不离开大启, 总有一日,她会遇见夏楝。
    也许还会……
    但她仍是并未离去。
    胡妃做了最后的安排,假如夏楝连那个都能破除, 那也算是她死而无怨。
    想到此,胡妃扭身往龙床旁边走开两步,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夏天官……妙手回春吧。”
    夏楝看向胡妃,实则看着那道联系着她跟大启皇帝的红色丝带……她至今没看出这是何物。
    她虽看着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但绝不会轻视胡妃,皇宫是大启龙气最盛之地,胡妃竟然能够在此翻云覆雨,她非但修为高,且有手段,有胆识,绝非寻常魑魅魍魉可比。
    而且夏楝方才那句只担大启因果,简直如同掀了桌子,她本该没了底牌才是,可仍是这样有恃无恐。
    难道……仍有什么自己没看穿的?
    夏楝抬掌,缓缓自皇帝龙榻之上拂过,随着掌心金光所至,那原本束缚皇帝的无数黑线仿佛被拔除了般,逐渐消失。
    原本被捆缚的无法出声的皇帝,面色稍霁,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动,眼睛虽还合着,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正不停转动。
    俨然是个将要醒来的模样。
    廖寻在旁看着,心中惊喜,几乎登时便唤了出来。
    胡妃神色略显凝重,看得出她也不是表面这样看来运筹帷幄,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随着夏楝的手逐渐越过龙榻,那些黑气已经消散无踪,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双眼。
    “圣上……”廖寻终是没忍住,低低地叫了声。
    大启的皇帝慢慢睁开双眸,他的眼珠仍旧有些污浊。
    “卿家……”低低的唤了声,皇帝道:“朕……似乎听到,素叶夏天官……”
    原来皇帝先前虽看似昏迷不醒,但他的神魂却在经受着仿佛是刮骨凌迟般的折磨,昏沉之时,只觉着一股清气拂来,那痛苦陡然减轻。
    他可以听得到身旁似乎有人说话,是胡妃……还有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皇帝本能地觉着,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自己的救赎。
    廖寻道:“是,夏天官已经到了。圣上放心,您一定会大好的。”
    皇帝眼珠转动,仿佛在寻找夏楝。
    却是胡妃开口道:“大好?休要做梦。你们真以为……这就完了么?”
    廖寻回头,并没看胡妃,却望着夏楝。
    却见夏楝垂首,仿佛在盯着虚空中的某种东西,面色极凝重,又似乎不信。
    胡妃道:“怎样,夏天官,你可能做到?”
    “这是……”夏楝蓦地回头:“你干了什么?”
    胡妃笑道:“你终于瞧出来了?我也没做什么,只让他吃了点东西而已。”
    她摊开手,掌心里一颗药丸,滴溜溜转动。
    廖寻也瞧见了,道:“我先前听闻,她一直在给圣上吃丹药,不过那丹药太医们都查看过,并无不妥。这……是有碍么?”
    胡妃嗤嗤笑道:“没什么大碍,都是大补的,就算是那些一心修行的人,都巴不得得一个呢。不信你问夏天官是也不是。”
    廖寻不信她的话。
    夏楝确实将缠绕着皇帝的那些因果之力驱散,但那醒目的红色“丝带”,却依旧系在皇帝跟胡妃之间,挥之不去。
    夏楝盯着胡妃,脸上,不信跟不忍之色交织,道:“你……竟然让皇帝吃了你的血肉?”
    胡妃面上的笑淡了三分。
    迎着夏楝的注视,她道:“我这一招做的不错吧?”
    夏楝看看她掌心的丹丸:“确实、狠绝。”
    廖寻站起身来:“这是何意,什么……血肉,难道这丹药是……”
    “是她以自己的血肉为引练成。”
    “有……妨碍么?”本来廖寻想问是否有毒,话到出口又变了一种说法。
    夏楝没答。
    说来这种丹药,就如同胡妃所言,本身是无妨碍的,相反,灵兽的血肉入药,这一颗丹药很有延年益寿之效果,而且对于修行者来说,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可偏偏,服下丹药的那个人是大启的皇帝。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担负着一国之运,却擅自去吃下灵兽的血肉。
    他吃下灵兽血肉也就罢了,而且还跟她盟誓。
    或许这样说有些难以理解……也许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容易理解也最好解释。
    夏楝道:“——歃血之盟。”
    之前夏楝只以为皇帝在情天欲海之中跟胡妃盟誓,却也罢了,她宁肯抗下那一界的因果,也要护住皇帝,免得大启的国运被影响。
    可是……没想到皇帝竟吃了胡妃的血肉。
    就算胡妃用了手段,但任何人没法否认,皇帝确实吃了妖族的血肉,这是一切的前提条件。
    人族之君吞妖族之血,这已经是天道不容。
    盟誓是契约可成,但吞血食肉,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契,天道在上,不容毁损。
    如今皇帝还只是躺在这里并未殒命,也是大启国运庇护,属实命大了。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夏楝想要问胡妃的第一个问题。
    那个绝大的“因”是什么。
    促使胡妃不顾一切步步为营,一定要将大启皇帝置于死地的“因”是什么。
    为此她可以动用一界因果,甚至献出自己的血肉为丹。
    要知道如她一样的灵兽,这样割血切肉,其修为必定会大有损耗,甚至在百年之中无法寸进。
    而且,甘愿跟大启皇帝如此牵扯不清,同为血契,她根本就是冲着……两败俱伤来的。
    怪不得连沈翊也要退避三舍,这根本就是没法儿开解的死局,夏楝甚至不能直接灭杀胡妃,因为胡妃若死,大启的皇帝也无法独活,当然帝师也不必多说了。
    沈翊对付胡妃,就是在对付他自己,所以他索性什么都不管。
    事到如今,兴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胡妃不能给的答案,也许有的人可以给。
    夏楝看向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复,他终于看见了榻前的人,廖寻,胡妃,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郎。她甚至没有着监天司的法衣,但通身却散发着灵秀清气,那种气息,令皇帝身上的不适都为之大大减轻。
    皇帝深信不疑,她就是那个……沈翊口中所说的,兴许会破局的人。
    沈监正确实是闭关了,但鲜少人知道,闭关之前,他曾秘密入宫过。
    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就是胡妃。
    事实上他先见的是胡妃。
    起初,沈翊并没想就彻底放弃,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力挽天倾。
    但当面对胡妃的时候,沈翊无言。
    对方盛装华服,静静地立在宫墙下,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