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但她甫一出现,便能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强烈的明媚感,像是日出的晨曦,温暖而又充满希望。
    或许这就是太子殿下待她与其他女郎不同的原因吧。
    “女郎要梳一个怎么样的发髻?”
    谢柔徽坐在铜镜前,侍女站在她身后问道。
    谢柔徽想了想,说道:“梳你最拿手的吧。”
    “是。”侍女恭声应道。
    不一会,一个头挽高髻,明眸皓齿的女郎赫然出现在铜镜之中。她轻轻一动,头上的金步摇也随之摇晃,金光闪闪。
    “你的手真巧。”
    谢柔徽揽镜自照,兴高采烈地夸奖道。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谢娘子,该用膳了。”
    谢柔徽望了一眼窗外,突然意识到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她忽然道:“我得回侯府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侍女连忙拦住她,说道:“娘子放心,太子殿下都安排好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只见桌上摆着清蒸白鱼、酒糟蟹、炙烤鸭舌、鸡丝汤等十二道菜品,另有一碟朱橘、一碟凤栖梨和荔枝鲜几许。
    又有小丫鬟端上一盏茶水来,谢柔徽以为是喝的,正要吞下去,却又见人捧着漱盂进来,才明白过来是漱口用的。
    她在心中暗暗感叹,皇家的规矩真多。从前她在玉真观,哪里有这么多规矩。
    想着想着,谢柔徽忽然以前想起与姚元同桌吃饭,他每次都要洗一遍筷子擦一遍才肯用。
    她噗嗤一笑,转头问身边的侍女:“姚……太子什么时候过来啊?”
    侍女回道:“娘子先用膳吧,殿下说不必等他。”
    谢柔徽也没坚持,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鱼肉。
    好好吃。
    谢柔徽满足地弯起眼睛。
    用完饭膳,谢柔徽问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侍女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谢柔徽又问:“他平日里也这么忙吗?会不会忘记吃饭啊?”
    “殿下一直如此,从前都有郑公公提醒……”
    侍女说到一半,忽然住口不说了。
    谢柔徽也没有在意,她道:“你带我去书房吧。”
    “谢娘子,您不如再等等吧。”侍女犹豫道,“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旁人打扰。”
    谢柔徽却执意要去,侍女见状,只好为她领路,心里却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殿下,谢娘子求见。”
    新来的内侍弯着腰走入书房,头深深地埋下,恭敬地道。
    元曜坐于书桌之后,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他默了一会,开口道:“让她进来。”
    谢柔徽推门而入时,眼睛还有点不适应突然的黑暗。
    她轻声唤道:“姚元……姚元……”
    他不是姚元。
    元曜垂下眸子,没有出声。
    谢柔徽摸到宫灯前,她用火折子点燃一盏,随后将火折子随手一掷,数盏宫灯哗然燃烧。
    屋内骤然明亮,谢柔徽把宫灯捧在手里,看向元曜:“你怎么不点灯啊?”
    她的语气与从前没有分别,不论他是姚元还是元曜,在她面前都是一样的。
    她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有所倚仗?
    元曜看着满室亮光,不禁眯起了眼。
    谢柔徽敏锐地察觉到元曜的动作,她疑惑地问道:“是这光太刺眼睛了吗?”
    元曜笑了笑,解释道:“我眼睛复明后,就有些畏光。”
    太医看了,也开了几副药,但一直没有成效,好在不妨碍平日里视物。
    谢柔徽没有回答。
    只听呼呼几声,珍珠破空飞出,打灭了烛火,最终啪地一声滚在地上。
    她走到元曜的面前,关心道:“我写封信告诉大师姐,让大师姐想想办法。”
    元曜微微仰头,站在桌前的绿裙少女眉目如画,左手遮着宫灯散发出来的亮光。
    黑暗之中,她的眉眼却被照得清清楚楚,成了唯一的光亮所在。
    同时,她眼中的担忧、关心、焦急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元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他避开谢柔徽关切的眼神,淡淡地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走在东宫的回廊下,两列侍女手提宫灯,将脚下道路照得分明。
    谢柔徽与元曜并肩而行,她忽然顿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那颗树。
    她惊喜地道:“是玉兰树!”
    元曜随之抬头,恍然发现,之前下令砍去的海棠树,已经重新种上一颗玉兰树。
    此时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因而只见满树翠叶,而不见白玉兰。
    “你喜欢的话,我命人再种几颗。”
    元曜看着谢柔徽惊喜的神情,将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别在耳后,柔声说道。
    谢柔徽却摇摇头,说道:“只要这一棵就好,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她说的独一无二,究竟是想要树独一无二,还是人独一无二?
    元曜眸色暗了暗,沉沉如墨。
    谢柔徽浑然不知元曜心中所想。
    她抬起头望着那颗枝繁叶茂的玉兰树,转头看向元曜,眼眸明亮:“等到明年三月,我们就能一起看玉兰花开了。”
    迎着谢柔徽期待的眼神,元曜温柔地笑了笑。
    不管谢柔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这个长在乡野、粗鄙不堪的小娘子,见过他所有狼狈不堪的一面,听过他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承诺。
    ——他本来是打算放过她的。
    可是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纠缠他、不放过他。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了。
    元曜颔首,回应了谢柔徽的期待:“好。”
    第16章
    ◎我要去拜访正阳宫的道友◎
    椒房殿外四季花卉盛开,艳丽的花蕊含着清晨的露水。
    一阵风吹过,香气四溢。
    鸟雀安然栖息在宫殿翘起的翼角,埋头梳理羽毛。
    “什么!?”
    元道月提高语调,一脸的不可思议。
    鸟雀顿时受惊,拍了拍翅膀,飞入晨曦之中。
    元道月再次追问:“曜儿你已经把刺客就地格杀了?”
    元曜轻轻饮了一口茶,淡然颔首说道:“尸体我派人送到华宁观了。”
    “送到我那里去干嘛。”元道月一脸嫌恶地道,“赶紧丢到乱葬岗去。”
    她没有穿平日的道袍,眉间的金步摇随之轻轻摇晃,与她明黄色的衣裳相衬,如同富贵逼人的姚黄牡丹。
    元道月恨恨说道:“真是便宜她了,我昨天还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话音刚落,珠翠响动,贵妃轻柔的声音从帐帷后传来:“生什么气呢?”
    绣着玉龙金凤的明黄色纱帘缓缓掀开,贵妃明艳的脸出现在眼前,刹那间满室生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贵妃今日同穿了一身明黄色宫裙,长裙委地,身姿娉婷袅娜。
    走动间环佩轻响,双腕各带了一只白玉镯,模样相似,显然是一对。
    “阿娘。”
    元道月见了贵妃,三两步迎了上去。
    她素日里的冷艳高贵全然不见了,如同稚童一般,痴缠在母亲怀里,撒娇卖乖。
    她撒娇道:“阿娘阿娘,我昨晚都没睡好,今天进宫头还是晕的。”
    贵妃轻揉元道月的太阳穴,温声道:“要不要宣太医为你把脉?”
    元道月摇摇头,不满地道:“都是一群庸医!”
    “连曜儿的眼睛都治不好。”
    贵妃的视线移到元曜的身上,语带关切:“畏光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如此。”
    元曜站在一旁躬身行礼,问道:“母亲昨日可有受惊?”
    “我不要紧,曜儿别担心。”
    贵妃松开元道月,走到元曜面前,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曜神色未变,云淡风轻地道:“事情处理完了,就赶回了。”
    他绝口不提自己为了赶上元道月的生辰,连夜处理公文、星夜回京之事。
    贵妃注视着元曜的脸庞,柔声说道:“为了你阿耶交代的事,你瘦了不少。”
    半月前,御史台上书,有人监守自盗、私吞军饷,以至于国库空虚。
    圣人大为重视,命太子彻查此事。
    元道月坐在软榻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心疼。
    她埋怨道:“阿耶也真是的,你的病才刚好,也不让你好好歇歇。”
    随着元道月的动作,她脖子上的长命锁项圈更加显眼。
    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血璎珞,散发的光芒异常耀眼。
    落在元曜的眼中,像是血一样。
    他垂眸,遮住眸中神情,开口告辞:“孩儿还有要事,不打扰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