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何榆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她喃喃道:“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花萼相辉楼高耸入云,冷风吹拂而过,纱幔轻扬间,勾勒出一个仙姿绰约的背影。
    贵妃倚栏而望,搭在肩上的披帛随风舞动,恍若神仙中人。
    她略带忧愁地问道:“曜儿还没有回来吗?”
    身后的女官垂首回答:“殿下派了人送了贺礼,说是抽不开身。”
    贵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远远站在帘后的谢柔徽也是一脸失望。
    她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头的热茶已经凉了。
    贵妃再次开口问道:“明月儿见过了吗?”
    “公主已经见过了,是一对红宝石玉镯,公主很喜欢。”
    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谢柔徽正准备拨开帘子入内,忽然一双手摁住她的肩膀。
    一个侍女面带狐疑,质问道:“你是哪儿的侍女,没规矩。”
    谢柔徽定了定神,脸上浮现笑容:“这位娘子,方才彩书姐姐有事,让我把茶水端进去。
    见她口齿伶俐、有理有据的样子,侍女心底的那丝异样即将散去。
    她接过谢柔徽手中的茶水,说道:“你出去吧,我来送进来。”
    谢柔徽求之不得,立马转身离开。
    侍女随意瞥了一眼谢柔徽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彩书即使有事,也应该找熟识的人,怎么会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宫女。
    “站住!”
    谢柔徽暗道了一声糟糕,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
    元道月猛地掀开珠帘,焦急地闯了进来:“阿娘,你没事吧?”
    贵妃被吓了一跳,她柔声问道:“我没事。”
    元道月抚着母亲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根毫毛都没少,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松了一口气,元道月这才有空计较其他的事情。
    只见她一掌拍在桌上,茶水重重地溅了出来,淌开一片水渍。
    “我已经派威凤卫去拿人了。”元道月浮现怒容,“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在本宫的生辰宴上闹事。”
    “手疼不疼?”
    贵妃握住元道月的手腕,轻轻地吹了吹她泛红的手心。
    元道月摇了摇头,说道:“阿娘,我送您回皇宫吧,这里不安全。”
    另一头,谢柔徽慌不择路,踩水而过,身影迅捷,三两下隐没在北面的宫阙之中。
    湖边水榭里,崔夫人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身后的侍女目瞪口呆,犹豫道:“夫人,刚才……”
    刚才那是七娘子吗?
    她还未说完,就有护卫追到此地,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有见到一个女刺客?”
    崔夫人颔首,抬手指向西面:“从那里跑了。”
    “多谢夫人。”
    终于把身后的护卫甩掉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兴庆宫高高的红墙就在眼前。
    只要出了兴庆宫,想要抓住她,就如同大海捞针,难了。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纵身往高墙一跃。
    即将安稳落地的时候,忽然身子一晃,重重地摔过高墙。
    谢柔徽捂住手臂,抬眼看见滚在地上的一颗带血的珠子。
    就是这颗珠子,穿过她的小臂。
    来人武功之深,可见一斑。
    谢柔徽捡起珠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不多时,一个带着面具的灰衣人落在谢柔徽倒下的地方。
    他蹲下观察片刻,顺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直直追去,毫无犹豫。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小巷深处,周围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有些阴柔。
    除此之外,并无特殊之处。
    灰衣人脚步一顿,上前半蹲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车帘被撩起。
    元曜温润如玉的脸庞出现在面前,顿生光彩。
    他含笑问道:“威凤卫此时不在皇姐身边,所为何事?”
    圣人手下暗卫如云,其中两支分别为威凤、神龙卫。
    威凤卫奉华宁公主为主,神龙卫则听凭元曜差遣,即为东宫暗卫。
    “孤星夜赶回,并未知会他人。”
    元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中暗藏锋芒。
    灰衣人再次屈膝,语调平静,向元曜阐明了事情首末。
    元曜一笑,吩咐道:“既然如此,胡缨、朱厌,一同前去抓拿刺客。”
    话音未落,马车前已出现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暗卫,低头称是。
    三人的身影转眼不见。
    元曜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的小娘子,笑意吟吟。
    她仰着头,手还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眼中是一览无余的信赖。
    元曜拂开衣袖,淡淡地道:“谢七娘子,为何擅闯兴庆宫?”
    【作者有话说】
    1.“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引用自宋·晏殊《金坭园》
    意为把酒斟满来共听清歌曲,人生的离别在哪里不会重逢呢?
    第15章
    ◎可以原谅我吗◎
    马车内光线昏暗,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你就是姚元,对不对!”
    谢柔徽的手沾血,再次扯住元曜的衣袖,目光灼灼地道。
    元曜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长袍,玄色腰带系于腰上,腰肢劲瘦。
    他的脸颊如玉,在昏暗中散发着盈盈的光泽。
    一别许多时日,他的风姿气度更胜从前,更加令人心折。
    “谢娘子,好久不见。”
    元曜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既无戳穿之后的慌张,也没有相认之后的心喜。
    谢柔徽却突然觉得看不清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仰起头,直白地问道:“你上次为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上次长信侯府相见,元曜对待她却如同陌生人一般,谢柔徽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元曜淡笑不语,俯身至谢柔徽的耳边。
    她们靠的很近,元曜柔柔的呼吸倾洒在她的耳后,谢柔徽有点怕痒,身体僵住了。
    元曜注视着谢柔徽红透的耳垂,轻轻地笑出声。
    “我身为太子,总有许多难处。”
    元曜直起身,目光柔和,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
    他的眉目高挺,长眉斜飞入鬓,眉下的凤眸细长,看人的时候极为深情。
    被这样的一双含情目凝视,谁能不产生被深爱的错觉。
    他的指尖冰凉,顺着谢柔徽的脖颈往上,略微一顿,最终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元曜柔声道:“可以原谅我吗?”
    话音落下,马车内一片寂静。
    谢柔徽望着元曜,他的面容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凤眼惊人的明亮,神情如同当日在紫云山中一模一样。
    谢柔徽再也忍不住,猛然扑进元曜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她把头埋在元曜肩上说道:“你走了这么久,我真的好担心你。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你回长安的路上又遭了你堂兄的毒手。”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哭闹,好像只是安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元曜心中一震,瞳孔乌黑幽深,看着谢柔徽泛着泪光的眼睛,心地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以为谢柔徽会抱怨、会哭闹,但是都没有,只有关心和担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落在了谢柔徽的背上。
    “我没事。”
    *
    谢柔徽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里衣,小臂已经有医师上药包扎好了。
    她坐于床边,正把玩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正是把她打伤的那一颗。
    仅以内力注入物件之中,就锋利无比。这样的伤敌手法,连大师姐也做不到。
    “谢娘子,我能进来吗?”
    谢柔徽收起珍珠,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每个侍女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首饰,上面的珠宝还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谢柔徽看向一套绿色的长裙,这个绿色像是雨后天边浮现的淡淡青色,十分漂亮。
    侍女瞧见谢柔徽停留在裙子上的目光,低头解释道:“这叫作天青锦,是御用之物。”
    谢柔徽换好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个圈,语气活泼地道:“怎么样?好看吗?”
    一旁的侍女夸赞道:“娘子穿着真好看,衬得您肤色白皙。”
    谢柔徽肤色不黑,但也谈不上白皙,是因为长年练武风吹日晒所致。
    闻言,她脸上的欢快一览无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
    侍女站在一旁,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
    世上美人如云,各有特色,这位谢七娘子虽美,但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