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崔惜玉不管不顾地继续:玄宗膝下寡子, 长大的皇子只有两个。太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颇有才干;三皇子能文善武,豁达大度,亦很出众。
    皇帝当年也因武艺出头,且因对先皇后有愧,平日更偏爱三子。后来太子生辰,有朝臣进贡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家之剑,龙泉剑。
    她声音很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今晚膳食别加芹菜之类的话,听得殷笑眼角一跳,心中略略沉下去。
    崔惜玉口中的太子正是今上,而那个被偏爱的三皇子自然就是她爹宁亲王。
    殷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崔惜玉便又开了口,把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龙泉剑轻巧,是当之无愧的文人之剑,不适合武人。而且,魏家送上龙泉剑的时候,正是太子诞辰前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把柄龙泉会到太子手中,可是没有。
    崔惜玉说:后来三皇子私下里把它还给玄宗,请他将把柄文人剑给了太子,玄宗大悦,照做了,太子不知前因,于是欣然接受。再之后,太子登基,又把龙泉剑赏给了宁王。
    阮钰安静地听她讲完这段往事,看着崔惜玉喝了口茶,待她放下茶盅,才问:太子一直知道,而且耿耿于怀?
    是,你说得没错。崔惜玉点点头。
    很快,她又看向了殷笑:本宫和你说这件事,并不是想教你理解什么。无论你相信与否,本宫须告诉你,你救下的蒋伯真,锦衣卫曾在她的铁匠铺里,发现过一柄仿制的龙泉剑。
    殷笑没说话。
    阮钰替她道:殿下如何得知?
    本宫自有本宫的方法。崔惜玉双手交叠,看着殷笑,很坦诚地说,你怎么理解都可以。本宫告诉你这件事,一为提醒你,二为自己。蒋伯真的事情,本宫会帮你瞒住都尉府,但只此一次。
    殷笑终于抬起了头:我知道殿下的想法,也希望您能实现它。可是殿下,我以为一把剑不足以说明什么。
    殷笑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蒋伯真铸器,何至于被杀了亲人、关押进内狱反复审问呢?二哥避政练兵,何至于被反复怀疑,无端赐婚呢?殷殷氏长居荆楚,又何至于因一纸污名招致灭门呢?
    她说着便有些压抑不住,音调抬高了一些,说到最后,尾音几乎开始发抖。所幸她还记得这是在马车,声音有意放轻,才没有将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出车厢。
    阮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动,一面想要叹息,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去看她神情。
    世上那么多何至于,你若真管,就是到死也管不来。崔惜玉淡淡地说,照你所说,本宫当朝公主,何至于被逼着嫁了三任驸马,传出那笑话一样的克夫名号呢?可是现在,本宫和我那兄弟争名斗利,手里一个大理寺,又有谁能逼本宫再嫁?如是,只有权和势握在手里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争求,可你眼下什么也没有,谈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实在有些尖锐,即使是阮钰,听完心里也是一沉。他敏锐地察觉到殷笑的呼吸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柔顺的鬓发之下,露出了小半张苍白的脸。
    你要走你自己的路,本宫也理解,但本宫奉劝你别和陛下明着作对。崔惜玉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太学春末的考核很受吏部重视,你坚持了这么久,不该因为这点事就把它放下。
    她嘴上说着殷笑的不好,末了却还在提点她。
    殷笑顿了片刻,居然抬起眼,冲着崔惜玉笑了笑。
    多谢殿下,殷笑说,我明白了。
    她没说到底明白什么,崔惜玉也没有问。大公主看了眼窗外,马车已经快要到大理寺了,于是敲了敲车厢内壁,站起身。
    一直到大公主离开,车厢内都沉寂无声,卫鸿眼观鼻鼻观心地把机关打开,扶着蒋伯真坐回外面,将将舒了一口气,便听殷笑道了声蒋姑娘。
    马车再怎么精致,究竟不是适合谈论正事的地方,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了宣平侯府门前。
    抱歉,殷笑道,盯着宁王府的人太多,暂时不便请你过去与吕姑娘相见,只能勉强留你在宣平侯府了。
    蒋伯真摇摇头,对她扯开一个微笑,还没说得上话,外仪门里便窜出来一道黑黢黢的影子,炮弹似的轰到几人跟前,冲得太快一时没收住,险些撞到殷笑怀里。
    影子热情洋溢地喊道:阿兄阿嫂姐姐好!
    阮钰站在殷笑身边,笑容满面地将这位一身黑的二小姐提到一边,在郡主看不到的地方,给阮榕递了个眼刀。
    阿榕,郡主不喜欢这样,别乱叫。
    阮榕震惊地看着他,尝试用眼神和亲哥交流。
    不是你说自己必嫁过去的吗?
    阮钰:今非昔比。
    阮榕:你什么意思啊哥?
    阮钰: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哥的忧傷,妳不懂。
    阮榕:
    她疑心亲哥脑子被山磕了之后,里面长了个雨师或者海龙王,里面的人凭心下雨,心情好了无事发生,心情不好脑子进水。
    阮二放弃了这个话题,左顾右盼一阵,确认四周只有自己和兄长的仆役,心中松了一松,扯了扯殷笑的袖摆,小声道:郡主,走这里,这里没有别人,很安全的。
    殷笑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两步,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眼阮钰,没想到他连阮榕都拉进来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是多问的好时机,她跟着阮榕走了一路,第二次进了阮钰的院子。
    和第一场过来的情形不同,这一回,阮钰的院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洒扫院落的僮仆,堪称幽静。
    宣平侯世子的院子很是宽敞,除却兰花香草之外,四边都栽了湘妃竹,清风一吹,叶子便簌簌作响。
    蒋伯真目露惊叹。
    阮钰笑了笑,领着几人进了内室,亲自斟了茶,先递给了殷笑,才给蒋伯真倒了第二杯。
    随后,卫鸿端着一只匣子走上前来。
    阮钰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两物,静静地摆在桌面上,看向了蒋伯真。
    蒋姑娘,恕在下失礼。他说,请你看看这两样物件箭和图纸,你可曾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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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晚跨年!大家玩得开心,节日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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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桌面上的箭, 赫然就是殷笑当日交给他保管的玄铁断箭。
    而另一张图纸
    原来那张图纸,被亲军都尉府的人收走了。阮钰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郡主昏睡的时候, 我请薛都尉和卫鸿照着记忆复原了一下,可能和原版有些出入, 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语气却很笃定, 这正是殷笑从前最讨厌的一点。然而此时此刻, 她发觉自己心底意外的没有什么反感之情。
    殷笑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面的内容和她印象里的几乎没有差别的确是阮钰的作风。
    蒋伯真坐在对面,伸出手, 把那张图纸翻到跟前, 细细看了两遍,眉头逐渐地皱了起来。
    而后, 她也不去拿那支玄铁箭,将图纸推回到阮钰跟前, 好声好气又干脆地说:抱歉, 我不能说。
    殷笑一言不发, 眨了眨眼,看着她。
    蒋伯真可能是认真的,因为她的脸上的确写满了严肃可说实在的,单是她捡了图纸不捡箭的动作,就已经是明晃晃地告知这东西我见过了。
    果然,阮钰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过他的做法比殷笑要圆滑得多,闻言,便又将两样物件收回道匣中, 口中道:
    抱歉,唐突蒋姑娘了。只是近些天金陵不很太平,一时病急投医了等姑娘愿意开口也无妨。
    他说不在意,便真的就不在意了,抬手唤来小厮,让他们带着蒋伯真去厢房安顿下来。之后几天,都没有去打扰她。
    殷笑也没有再去找过她。
    她费劲心力,把蒋伯真从都尉府的地牢里偷出来,自然不可能只是觉得她可怜。然而经马车上大公主的那一番话,她又忽然定下了心思,觉得也不必强行撬开蒋伯真的嘴,从中挖出点什么来。
    锦衣卫关了数日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她又怎么可能做得成呢?
    殷笑原本被重重心事压得直不起腰,眼下竟然又释然了,只把这事告诉了伽禾,让他有空可以去找蒋伯真。
    从前我一心想在太学做出成绩,叫陛下看见,好让我有机会进前朝。殷笑说,因为我觉得,阿姐能去管大理寺,我就去前朝做事,因为这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