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殿下的思路非常简单:换身衣服假装劫匪,喊打喊杀扰乱视听,把锦衣卫都引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羽林亲卫功夫相当了得,阵仗大得连顾长策都被引出来了,崔既明自认为这招调虎离山效果不错,目送着殷笑一行走出都尉府,乐呵呵地收剑走人然后撞上了崔惜玉。
    外人都说皇储之争激烈可怖,其实基本都是他们背后的党派在互搏。
    崔既明自己心大如斗,崔惜玉也有点宁静致远的意思,两人虽然没那么亲近,但因为各自都有过被父皇催婚的经历,关系也算不错。
    所以,他看到崔惜玉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打招呼不过他很快记起来自己今天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往墙顶上一跳。
    然后,他就看到崔惜玉抬起头,正正好地冲着他的方位,上下打量了半刻,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他了。
    崔惜玉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明,要和我同路回去吗?
    再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有的人获得了高强的武功,付出无数个心眼子,而有的人虽无武艺傍身,却很能把人拿捏住。
    崔既明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长姐,一路走到了三元巷。
    此时此刻,他盯着宣平侯的马车,脑中僵硬的齿轮飞速转动,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隐晦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悄悄抽了口气,伸手揩了下鼻子,低声问:阿姐,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这儿吗?
    崔惜玉八风不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注视着匆忙下马的锦衣卫,笑而不语。
    外头的情况,殷笑自然是不知道的。出于一种微妙的愧怍,她正在尝试着把车厢里的一只蒲团和软枕塞给窝在暗门后的蒋伯真地方狭窄,这些东西聊胜于无。
    在她艰难地把东西塞进去,收获了蒋伯真一句真诚的谢谢之后,殷笑终于意识到,车厢之外的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于是打起帘子,略略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的工夫,崔惜玉就注意到了她。
    真是好巧,既明方才带兵巡逻路过,恰好遇到飞鱼卫了。她对着那锦衣卫笑了一下,方才都尉府不是遭了歹人么?刚好既明今日无事,校尉有需要的话,可以叫他跟你顺路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锦衣卫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听出什么其他意味,还觉得大公主人颇为良善,于是诚惶诚恐地又行一礼:
    多谢大殿下挂怀!不过对方没有闹出太大动静,顾将军已经在检查,应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况且,将军原本是命令在下前来关照郡主世子安危的,眼下实在不便为二殿下领路
    不妨事。恰好本宫带着侍卫,准备回大理寺,与世子顺路。你们将军若实在担心,本宫也可与之同行,好确保他不受袭。
    崔惜玉一面说,一面状似无意地偏过头,不咸不淡地望了眼殷笑。
    这眼神谈不上喜怒,宛如一潭沉静的水,平静得叫人没法形容,也不敢对视。
    就这么短暂的一眼,殷笑便察觉到她心情不虞。
    然而崔惜玉毕竟是崔惜玉,几乎是眨眼间,她便收回了视线,脸上又挂起了端方得体的微笑,对着锦衣卫又问了一遍:
    校尉以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锦衣卫哪还敢拒绝,他瞥了眼二皇子,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派清澈的茫然,简直疑心自己在照镜子。
    崔既明略有不解,不过还是没反驳。顿了片刻,他还是压低了声音,犹豫着看了眼马车,悄声问:阿姐,你这是
    崔惜玉瞥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带人去收拾好自己的残局。她忍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亲军都尉府里全是陛下的人,咬人不分身份。平时也就算了,这时候你再闹事,叫顾长策查出来告到陛下那儿,仔细把羽林卫都丢了。
    真是岂有此理,夺储的人统共就两个,崔既明这蠢货犯了傻,竟还要自己教他处理?
    然而想是这么想,尥蹶子收回话却是不行的。且不谈天子一向喜欢在她与崔既明之间摆弄他的制衡之道,单说崔既明身上还黏连着跟殷笑的婚事,她就没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里,她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将目光移向了宣平侯世子。
    堂兄妹成婚虽合律法,却实在有些荒唐,若非天子真的警惕起来,单看能力仪容与家世,这位世子倒是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这两日,如是和他的关系似乎软化不少?
    大殿下的提议甚好。锦衣卫没注意到崔既明那边的动静,眼睛还黏在他身后的十几个羽林卫身上,强颜欢笑道,下官这就带几位羽林军兄弟们去都尉府。
    崔惜玉点点头,没再看他,回身对着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径自踏上了马车。
    殷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低头坐在阮钰身旁,若无其事地翻着话本。
    郡主耳聪目明,崔惜玉与锦衣卫的对话她自然是听了清楚的。
    可正是因为听得清楚,她才会紧张。
    以她对大公主的了解,崔惜玉同路护卫绝无可能是真的担心他们安危,更大的可能是,崔惜玉察觉到了什么。
    大公主是否认出崔既明就是方才在都尉府作乱的人,她不太清楚,可单凭刚才她递过来的那个眼神,殷笑确定,崔惜玉有极大的可能看出来,蒋伯真就在马车之上。
    她佯装认真地端着手里话本,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如流水云烟般从她眼前流过,耳边是清风翻书的哗哗声,阮微之放下车帷的窸窣声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阿姐有她的手段。其实殷笑心里清楚,也知道此番确实有些冲动,可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了。
    天子把她和二皇子绑在一起,她帮自己,同时也是在帮二皇子。
    以大公主的心性手腕,会允许此时在自己眼皮之下发生吗?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殷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微微蜷起手指,有些发寒。
    真是奇怪,在都尉府面对种种突发情况时,她一点也不紧张;眼下蒋伯真已经被带了回来,她才后知后觉开始了瞻前顾后。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几乎怀疑起了自己的本心阿姐和她一向要好,天子沉疴难愈,时日无多,还怀疑起了二哥。为什么不借此机会把二皇子拖下水,托着让大公主上位呢?短暂地牺牲自己,再依靠大公主,不是更加轻松吗?
    她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怔怔地凝视着书页的某个角落,沉思起来。
    随后,手背微凉。
    一块绸制的素色方帕落在上面,有人隔着那块帕子,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手。
    绸帕的凉意很快被温暖替代。可是还不等那温度全然传递给她,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便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殷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刚才似乎摘了一只白玉扳指,为了让崔既明的剑离自己远一点。
    别担心。阮钰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会帮郡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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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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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殷笑的彷徨没有持续太久。
    首鼠两端者必不可成事, 这是宁王在世时教她的。
    是故崔惜玉登入车厢,她并未表现出太多额外的情绪,只是抬起脸, 冲着她微微一笑:大殿下。
    崔惜玉略略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平静地应了一声。大约是顾忌有外人在场,她的神态举止都极为克制, 一板一眼, 风度翩翩,的确如大公主党所说,仪态雍容, 明主之姿。
    她先是环视一眼了车厢, 撩袍入座,位置恰好正对着殷笑。殷笑随手捡来打发时间、却半点没看进去的话本还在手边, 崔惜玉的视线停留在上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又看了眼阮钰。
    少顷, 车厢之外的景色再度开始移动, 车夫不情不愿驱马赶路,车帘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随后,崔惜玉开了口。
    昔年玄宗皇帝偏宠贵妃,厚此薄彼,致使皇后难产而亡。是以他在皇子年幼时便下旨立储,将皇后留下的孩子册封太子,以寄哀思。
    大公主口中的玄宗皇帝正是先帝。这样的宫闱秘史很少有人敢提及,她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向她投过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