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迎儿道:“二叔此去,走旱路水路?”
    武松道:“陆路我自走得,你两个却去不得。此一带沂蒙山区,往年便不太平,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强人出没去处,那时节便是百十人商队,官家缉盗,等闲也不敢近,如今更不知成了甚么模样。切记我说,宁肯绕远,休要贪快图近。”
    再三叮嘱,辞了夫妇二人,上路又行。离了莱州地面,经潍坊,抹过密城,便来在沂州山中。
    却是好生险恶一座山径!官道早荒废了,似鲸鱼脊骨,蜿蜒湮在荒烟蔓草当中,草木疯长,盖过了路上车辙。山峦作铁青色。入夜时分,四下里野兽嗥叫。
    武松安之若素。夜来打火造饭,昼间行路。身边带得银钱,只无处使用买去,遂计算脚程,度量米面,节省吃用。逢见狐兔虫蚁,便猎取两个加餐,有水水煮,有火火烤,只是缺盐少酱,无甚滋味。沿路逢见村庄,十室九空。进去欲搜寻些油盐补给时,却哪里搜得出来?便是草根树皮,俱也挖得空了,只剩了皑皑白骨,半腐尸骸。有人烟处,却又比无人烟处更加可怖几分,不是些占山剪径的强人,流离失所的溃兵,就是些半人半鬼的饥民。另就是地方豪强堡垒,家兵拱卫,守卫森严。
    武松只管前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路自闯将来。这日见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旷野当中,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
    武松道:“此是我张青哥哥旧年买卖了。来的正好,要断粮了,且问他去打些秋风。”进在店里,店家殷勤招呼,送上些淡薄似淘米水酒水,面目可疑熟肉。动问起来,只说是上好肥牛。
    武松道:“贫僧是胎里素,不晓吃荤。过卖,你有米时,匀些儿与我,一发还你价钱。”
    店家道:“师父不省得。这年头要肉容易,要米面时,有价无市,等闲寻不出来。”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少废话!有米面时,早些儿拿了出来。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店家见得来个硬茬,更不打话,一声唿哨,唤出厨下两个壮汉,撇了围裙,上前便来相帮厮打。武松刀不出鞘,三拳两脚,将两个壮汉放翻。店家只唬得三魂去了两魄,却哪里敢再同他相争,战战兢兢,将出半袋米粮,跪拜乞命。
    武松道:“有盐酱时,一发讨些。”那店主没口的道:“有,有。”捧出小半袋粗盐。武松道:“不白吃你的。”丢下一小锭金子,上路又行。
    如是半月,走穿了一双八搭麻鞋。逐渐遥遥的望见些活人村落,庄稼炊烟,零星田块。武松不再骑马,牵了它走。道:“快出山了。怎生掉了这么些儿膘?也不曾克扣了你的草料。”
    正说话间,忽而听闻前方山坳里一声惨呼。跟着是女人哭喊,金刃劈风锐响。响得几下,戛然而止。
    武松微微皱眉,只管牵了马自走。转过隘口,眼前一派司空惯见景象:一架青毡马车停在垓口,车旁一仰一伏,倒着两个家丁模样汉子,身下洇开大蓬血迹,眼见是不活了。三五个喽啰,胡乱披挂些残破盔甲,手持锈刃柴斧,将马车团团围住。拉车的两个骡子惊得尖声长嘶。一人轻车熟路,去绾住辔头,一人便纵身跃上车辕,帘子一掀,将车中人劈手扯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妇人,颇有几分姿色,一个总角少年,十岁模样。
    那妇人钗横鬓乱,一席护了孩儿,竭力挣扎,叫:“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打劫我良人妇女?”一眼瞥见旁边一个行者,牵了马经过,慌不择路,喊叫起来:“救命!奴是良家妇人,带孩儿逃难在此。乞师父救上我一救!”
    为首的强人骂道:“贼行者,看甚?再看时,连你一刀杀了!”武松无动于衷,牵了马自顾前行。
    那妇人兀自叫唤。一个喽啰吃她叫得烦躁,骂道:“叫甚叫?再聒噪时,先一刀宰了这断命小鬼。”那妇人顿时噤声。苦苦哀告:“大王饶命!车里还有一包金银,诸位只管拿了去,高抬贵手,留我母子性命则个。”
    几个喽啰一齐笑将起来。一个道:“杀不杀你,这金银车马,不都是俺们的?”另一个道:“女娘性命可留,这娃儿却养他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耗费山寨粮食。富贵人家儿郎,细皮嫩肉,汤一滚就烂,正好做个菜人,将去市上,也胡乱兑得些盐米。”
    妇人闻言几乎晕去。为首的一个伸手来扯她衣襟,哈哈笑道:“难得劫得一个这般好姿色雌儿。先教弟兄们快活!”少年见母亲受辱,大怒,叫声:“好泼贼!”扑上厮打,吃几个盗贼一拥而上架住,几脚尖踢翻在地。
    妇人大哭大号。那首领骂道:“小畜生!招惹爷爷,敢是活得腻了!”忽觉身子一轻,双足离地,吃背后一只铁钳般大手横伸而过,扼住喉头,轻轻一扯,将他提过,浑似拎个孩儿。
    那强盗大怒。喝道:“你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太岁头上——”话犹未落,武松右臂使力只一兜,肐查一声,将他咽喉拗断。喝声:“要命的,滚!”
    余人给惊得倒退数步。待看清来人只一条臂膀,胆气复生,发一声喊,舞刀搠斧,围拢上来。武松更不打话,尸身掷出,撞翻二人,侧身让过迎头一刀,看得亲切,独臂探出,抓住敌人手腕,一拗一送。只闻“咔嚓”一响,那人惨嚎连连,滚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出鞘。寒光横扫,又一个倒在地下,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兔起鹘落间,还有一口气进出的便只剩两个。这伙强人何时见过这般悍狠手段?只惊得呆了。不知谁率先发一声喊,屁滚尿流,没命也似,向山地逃窜。
    武松并不追赶。插了戒刀,自去将两匹受惊骡子牵过,加以安抚。妇人搂了孩儿,一旁亦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深深下拜,道:“谢师父救命之恩。”
    武松道:“你休拜我。你两个是甚来路?有甚干事,走在这里?”
    妇人告道:“奴本是个寡妇。先夫吃仇家杀死,家中大姐姐另生下男丁遗腹子,眼中容不得奴家母子两个,赶了我等出府。奴再嫁在汴京城里,本也夫妻和睦,却谁知京城失陷,同丈夫女孩儿走得散了,无有半点音讯。没奈何带了孩儿,往应天府夫家投亲。”
    武松道:“这两个头口尚行得路。我自有路要赶,顾不得你母子两个,把你们带在大路上便休。前路你等自雇车夫,我不管你。”
    妇人千恩万谢。道:“承蒙师父搭救,保全妾身一条贱命,已是万幸。”捧出一包金银。武松道:“我不要你的。”牵过两个骡子,自去拴紧肚带,套辕上轭。
    妇人感激涕零。叫:“官哥儿!”唤了孩儿过来,给武松叩头。道:“这个孩儿,便是先夫西门家一点骨血。天可怜见,不曾教他陷在汴京,如今又多亏师父保存。孩儿,你且来拜了恩人。”
    武松系肚带的手一顿。转脸望那妇人时,皮肤白皙,五短身材,温柔妩媚。武松道:“你姓李?”
    妇人吃了一惊。道:“师父怎生知晓奴的娘家姓氏?”
    武松道:“我亦知晓你的名字。你曾是西门庆家第五房妾。”
    妇人只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武松道:“当年对簿公堂,你尝上堂作证,我认得你。我的嫂嫂进得西门府内,是你出的主意,怕我上门搜寻,给她藏在花家房屋。你可认得我?”
    日头已然偏西,暮光熹微。李瓶儿向武松面上定睛看了半晌,认了出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哭道:“武都头明鉴!当日官府已审得明白,尊兄不是先夫杀的。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是奴家信口开河。奴也不曾起意害你的嫂嫂。好汉饶命!”
    武松道:“你不起意害她时,怎的却又为虎作伥?西门庆怎生逼迫你?”
    李瓶儿道:“先夫未尝逼迫我。是我瞧她可怜。”
    武松诧道:“可怜?她怎的可怜?”
    李瓶儿道:“俗话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同尊嫂一般,亦是死了丈夫,才嫁在西门府中。我怜惜她花朵儿一般年纪,这般要强,心气恁高,却又死了丈夫,没个归处,又没个子女,孤苦伶仃,是个好的?妇人家没个男子汉时,靠谁做主?倘若劝得回转时,教她死心塌地,进得西门府内,也好同奴家作个伴儿。奴也必不叫她受了委屈。”
    武松哑然失笑。道:“你恁的好心。西门府真似你说的这般千好万好时,姓吴的怎生容不下你们母子两个?”
    李瓶儿无言以对。气急难过,一时间千百种悲戚委屈涌上心头,柔肠寸断,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
    武松出一会神。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李瓶儿却哪里敢信。颤声道:“你真个不杀我?”
    武松道:“杀你作甚?我杀了你,便如同杀她一般。”
    李瓶儿惊疑不定。听闻武松道:“你不省得她。我嫂嫂是个老虎。倘若阴差阳错,她真个杀了我的哥哥,又是阴差阳错,教她进了这座牢笼,只怕她出落得比谁都更凶狠些儿。那时节便你好心饲喂她时,也吃她反咬上一口。我也不晓得她是在哪一部书里造下些甚样罪孽,又是欠下谁的,这一笔债,就算作她今生偿还你的罢。你走罢!带上孩儿。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