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那青年金匠慌了手脚,撇了活计,过来看视劝解。迎儿却哪里肯放,大哭道:“二叔好狠的心!这么些年,便只知送些金银,不管我的死活。你们抛撒得我好!”
    武松道:“我杀死西门庆,本待服完了刑,归回接你。谁知又犯了事,明面过活不下,上山落草,做了强盗。怕拖累你等清白身家,这些年来,不曾通半点音讯。我亏欠你。”
    迎儿道:“娘呢?娘又在哪里?她怎的不来望我?”
    武松道:“我同她走得散了。”
    迎儿大哭了一场。教孩儿过来,拜了叔公,又唤丈夫何进,上来同武松相见。当下相见毕了,武松道:“知晓你们平安就好。”放下一包金银,说话间便要去。迎儿夫妇却如何肯依?拦门死活不放。问:“二叔上哪里去?”
    武松道:“我寻她去。”
    迎儿道:“你们也休哄我了!如今我也明白了,你同我的娘,你两个是一辈子的事。二叔亏欠我这么些年,便折作几日,一发都与了我,在这里住上几日再去。”
    武松撩起头发,露出脸颊金印。道:“我是文面带罪,杀人放火的人。虽说招安时节,一并赦去了当年罪恶,给人瞧见你家收留犯罪的人,总是不妥,县里平白招惹些口舌。不久留了。”
    何进道:“二叔忒多虑了!国都亡了,皇帝也吃金人掳去了。天翻地覆,哪个还来管你脸上金印?”
    说得武松一怔。沉吟片刻,道:“依你。”
    当下夫妻两个欢天喜地,一齐来管待伏侍武松。何进将马牵入去洗喂,后院枣树下放了桌儿,搬上饭菜,一家四口儿共桌而食。迎儿安排床铺,烧下热汤,来请武松洗浴。教丈夫歇了生意,集市买回些鸡鸭下饭、新鲜海鱼,当夜早早的上了门板,整治夜饭,剔亮灯火。席间夫妻两个,便把这些年诸般事务,备细说与武松来听。
    迎儿道:“周四爹同何家有通家之谊,当年由他作主,将我许给何家,嫁在莱州。二叔当年留下金银,尽彀发嫁了。后来又送来的,周四爹分文未动,俱与了我作嫁妆。我的丈夫原有金银细作的本事,我两个商量,便将这笔金银作了本钱,城中开间铺面过活。后来听说梁山来打东平,周四爹死在任上。恰逢我养下女儿,走动不便,不曾回去奔丧。”
    何进道:“后来我去了一趟东平,料理后事,见得四爹已入土为安了。州府里打听时,闻说周家已搬走了。未曾问得去向。”
    几人都沉默下来,看那孩儿爬在桌上,伸着一只小手,去够那碗鸭肉,却够不着。笑吟吟的道:“娘,鸭头与了我罢。”
    迎儿嗔一声:“没出息小肉儿。大人们说话,谁许你这里争嘴?”搂在怀内,撩起围裙,将她两只手擦净,解散小辫,重新梳起。
    武松道:“此来我尝往东平城外看视过。你爹同周四爹的坟都完好,不曾遭了雨水。”
    何进拿话岔开。动问起这些年往事,武松择要说些。何进听得神往,脱口道:“俺们平日价茶馆听书,也时常听见梁山故事,二叔名字事迹。却谁想如今真人坐在这里?”
    武松道:“书中怎生说我?”
    何进道:“书中都道,武二郎是个顶天立地好汉。赤手空拳打虎,辽国单臂擒王。恁的英雄了得!”
    武松道:“休信书中言语。”
    迎儿嗤的笑了。道:“我的哥哥,你昏了头了!说书人口中话,哪句信得?”
    何进道:“说武二郎的,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却哪句不是好话?”
    迎儿道:“呸!他是哪门子的魔星,谁人家的太岁?进了家门,他便止是我的二叔。当年清河县家中,成日价替我娘儿两个劈柴挑水,烧火搬米,这等事情,怎的无人说它?若信这起人说话时,直是我娘毒杀我爹,二叔杀了她,走上梁山。也不知谁人编出来这般缺德言语!”
    何进微微的红了脸儿,道:“此是说荤书的勾当,要引得人人都来听他的书,才刻意编出这等耸动话语。正经人谁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却又上哪里去知道这些?”
    迎儿一扭身道:“你管我!二叔,我娘同你,却是怎生走得散了?敢是她老人家先恼了你?还是你恼了她?我娘这个脾气!——你多担待她些儿罢。”
    武松未答。出一会神,道:“我总是要把她寻回来的。你放心。”
    迎儿道:“二叔还当我是个孩儿。我晓事了!这些年你同我娘两个,怎的相依为命?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又是怎的吃辛受苦?你对我说。”
    武松道:“都过去了。”
    当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被褥松软,床铺有太阳晒过香气。他睡得极沉,一觉深沉无梦,仿佛又回到孩提时分。溪声潺潺,似筹措了一夜的大雨,天光未亮时分,尽数落了下来,下在梦中,将他唤醒。
    武松半梦半醒,拥被睡在床上。嗅见各种气味,被盖新鲜棉籽清香,老屋陈旧木头潮气,烧灼木炭、抛光银器,药水熟悉刺鼻气味,一齐涌将过来。恍惚之间,似乎便还在当年县前西街旧家。道:“姚二郎今日开门恁早。”
    厨下已有了动静。镬灶砧板,丁当作响,混同了隐隐粥汤炊饼香气,钻入屋内。武松道:“起身晏了。侄女儿怎的不曾来叫?哥哥定然已出门做生意了。回头去县里画卯迟了,心急慌忙,又吃嫂嫂笑话。”
    翻一个身,一撑床铺,待要起身,却觉左袖空空如也,无借力处。却原来他是在莱州侄女儿家中。厨下操劳的也不复是嫂嫂了。
    他同他那匹老马就在这里歇下。不怎的出门,只在家中坐地,还似旧日一般,替侄女儿担水劈柴,浇菜施肥,做些琐事。清闲时节,便看迎儿内外操持家务,拉扯女儿,柜上应酬生意,有说有笑,记账算账,为柴米油盐飞涨价钱犯愁,同商贩打牙拌嘴,来去如风,似另一个金莲。
    他亦看侄女婿劳作。看他系了皮裙,心无旁骛,作坊内坐地,拉动风箱,将金银熔作汁子,打作锞子,拉出细丝。一点点的,无尽耐性,将金丝银线,攒作钗环。
    何进吃他看得不好意思。手上不停,笑道:“二叔看甚?”
    武松道:“看你手艺。”
    何进道:“粗糙得很。自幼学得养家糊口本事,无甚稀奇。二叔休笑。”
    武松道:“笑你作甚?养家糊口,才是最稀奇本事。我亦有个兄弟,天天只道自己是打银出身,却从来不见他摸过风箱坩埚。一面镜子,吃我摔得破了,央他修补,也只推说不会。”
    何进道:“隔行如隔山。二叔不晓,修补铜镜,此是冶金蚀刻,铜活匠的本事,金银匠揽不动它。不敢动问,是哪一位好汉?倒同小人是半个同行。”
    武松道:“一个弟兄,唤作郑天寿的。汴京城破时战死了。”
    余下时候,他便在槐树下石凳坐着,看守侄孙女儿玩耍。似一头晒太阳的老虎,肩头落满槐花,半闭了眼睛,却将整条街道动静都收在眼里。
    楼上已掌灯了。夏夜燠热,虫声唧啾,溪边点点萤火飞舞。迎儿楼上已叫过几遍洗澡,女孩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捉萤火,把来尽数兜在衣襟里。迎儿又叫两遍,终于火起。骂声:“你要反了!”袖子一绾,登登登下了胡梯。
    女孩儿慌作一团。武松早起身拦在前头。道:“打她作甚?”迎儿骂道:“小夯货子!便是看在你叔公面子上。还不过来?我不好骂出来的。”女孩儿乖觉,知要吃打,躲在一丛紫茉莉后头,磨磨蹭蹭,只是不肯动身。
    武松向她招一招手,道:“你来。”
    女孩儿看妈手里并无器械,壮了胆子,兜了满怀萤火,一步一挨走过。武松抽出戒刀,砍根竹子,单手破作几根篾条。问:“有没有线?”
    迎儿愣了半日,上楼去寻了下来。母女两个屏息静气,看武松藉了萤火光亮,将竹篾夹在膝盖中间,拗作龙骨,再以口咬住丝线一端,慢慢的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
    他道:“差一只手,不济事了。拗的它不圆。”指点孩儿一个一个,将萤火灌入。灯笼于她小手中亮起,似一抔星光,映亮三代人的脸。
    武松微微一笑,道:“好了。”那孩儿提了灯笼,欢天喜地,举向迎儿面前。道:“娘,看我的风灯。叔公与我扎的,恁的亮堂。娘,你作甚哭?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再住得一二日,武松便说要去的话。迎儿夫妇两个苦苦挽留。武松道:“我的事未毕。寻见了你的娘,且再团聚。”
    迎儿道:“二叔往哪里去寻?”
    武松沉吟片刻,道:“她的脾气,说不准就去了哪里。当年曾说起过南方过活的话,说道苏杭最好。且望南方寻觅罢。”
    自去缚扎包裹,备鞍套辔。分付二人:“送你们的一笔金银,休要立即动用。金人已占了河北,再要南下时,山东首当其冲。莱州眼下尚可安身,你们且留待观望,听见风声紧时,不可贪恋安稳,弃了家中粗重,使钱雇船,南下过江避难。休走中原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