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武松道:“我家乡在阳谷清河一带。恁些年不曾回乡,想要回去看看。”
    那军士摇着头道:“那一带离大名最近。昔日金兵南下过境,遭受兵燹最重,城中居民,多半逃难去了。师父在当地还有亲眷么?”
    武松道:“没有在世的了。”
    那军士道:“恁的时,不去也罢。”
    武松谢过那军士,上路又行。坐骑已识得道路,哪消他出声指示,自行加快脚步,走跳如飞。如是去得一两日,梁山已然在望。
    正是六月梢头时分,天气炎热。只见莽莽苍苍,一片白茫茫大水,横在天地之间,芦苇掩映,山峰高耸,水鸟翱翔,水心长洲之上栖息,似雪片起落。山上草木比起旧时,又繁茂琳琅了几分。林木间东一处西一处,依稀见得起些简陋草庐,飘荡些旗帜,旧日一座酒店,枕溪靠湖,躺在湖边,已破败得不成模样了。
    武松水边站住了脚。望着那云雾掩映山峰,只是出神。忽闻一声唿哨,那芦苇荡里,飞也似的摇出一只小棹来。摇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缠红巾,赤了双脚,打着赤膊,穿一条叉脚袴,袴腿高挽。喝问声:“甚么人?无端闯在这里。”
    武松道:“过路的客人。”
    那后生道:“大汉,你敢是外地来的和尚!不听说这里是梁山泊么?”
    武松道:“恁的这里是梁山水泊。你又是甚么人?”
    那后生吃武松一双眼睛看得不自在,发作道:“爷爷姓甚名谁,干你鸟事?”
    武松道:“不怎的,有话问你。这片水泊,怎的似小了几分?昔年六月里,却好大水。水头直要漫至北边那一处山脚。”
    那后生一愣。不由自主的答道:“前番金狗打来,关胜将军守济南城,决了济水堤坝,水淹七军,将金狗逼退。上游水源少了一头,因此上俺们这泊子里头,今年水小了些。”
    武松道:“原来如此。他如今安好?”
    那后生道:“关将军天神一样人物,同着几员梁山旧将,将济南守住,教金狗再不敢近。问这作甚?你怕不是个细作。”
    武松不应。打量他一眼,问:“你们头领是谁?如今山上几多人口?”
    那后生老大不情愿,不知怎的,为武松威仪所慑,不得不答。悻悻的道:“俺们头领唤作‘张敌万’,本地渔人。因金兵过境骚扰,不得生计,索性将周围渔人汇聚起来,杀了金兵,上山做了强盗。山上总有三五千人马!俺们盗亦有道,一向不害过路僧侣,只是年岁艰辛,也无甚银钱米帛布施与你。还不快走?”
    话犹未了,吃船上另一个黑须汉子一声喝住。向武松唱个喏道:“师父有些本地口音。不敢动问,是梁山人否?”
    武松道:“俺是阳谷县人,回乡路上,误入贵寨。这就去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脱口道:“这一位好汉,怕不是昔日景阳冈打虎,辽国单臂擒王的武松?”
    武松道:“你认错人了。”
    那后生听闻武松二字,不由得猛吃了一惊,向他上下打量。呆了半晌,兀自在那里喃喃讷讷的道:“这一个人,如何是得武松这般叱咤风云,翻江倒海好汉?俺却不信。”
    那汉叱道:“住口!你这孩儿,好没眼色。真人在此,全不识些上下高低!”船上扑翻了便拜,告道:“恕我这个兄弟年轻不知事,有眼不识泰山。壮士便不是武二郎时,也休嫌山寨窄小,便在这里歇马了去。虽无上好酒食,也有些水泊鲜鱼,一盅淡酒款待,容俺们管待英雄则个,共商抗金大计。”
    武松摇头道:“我自有事。”牵马自去了。他那匹黑马不明就里,随主人去了,兀自恋恋不舍,不住回头张望。走出三五里开外,看武松头也不回,将笼头一挣,长声悲嘶。
    武松道:“你作甚,犯这孩儿脾气?咱们山上旧家已烧去了。”安抚住了坐骑,上马又行,将芦苇水鸟,莽莽苍苍,烟波浩渺,尽数抛在身后。又行得两三日,来到东平州府,径至县衙,来访杨志。
    杨志身着便服,正在都统制衙内理事,见得武松来到,无尽惊讶喜欢。丢开文书,上前迎接,道:“甚么风把你吹来?”武松道:“从汴京来。”
    杨志急唤人拿酒饭上来。一旁打横陪坐,二人叙述别后情形。说完汴京,又说旧人消息。听闻武松寻人,问:“回乡寻过了不曾?”武松道:“正是要去。二龙山也去一趟。”
    杨志道:“她不在二龙山。不必去了。”武松道:“山上曾有俺们旧家。我怕她不曾回了那里。”杨志道:“不是我要冷了兄弟的心。如今沂蒙青州一带,地面甚不太平。”武松道:“怎的,莫非金人打在那里?”
    杨志道:“非是金人。尽是北边打败了仗退下来,流离失所,西北东南,无归之人。这等溃兵流寇,皆是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更比盗贼凶狠。甚么事做不出来!座座山头,都给这些新来人占住,不似人间。”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杨志道:“她不在那里时,反是好事。”武松道:“昔日水泊,也有人占住了。”将梁山泊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杨志道:“洒家亦尝听闻。说是一伙渔人,过活不下,一个叫张荣的为首,啸聚二三千人马,就在那里聚义。虽不及俺们梁山当年,也有得二三百舟师,借地形之利,击退了一波金兵选锋。”
    武松道:“却才听说,已有三五千人口了。”
    杨志沉吟道:“却未知他这一山人马,粮草怎生供给?梁山却难种得地。难道止靠水荡里打渔?却养不活这一山的人。”
    武松道:“正要同哥哥说这话。横竖都是抗金,殊途同归,他缺粮饷,你缺人马,不若便招安了他。”
    两个人都笑了。杨志道:“却谁想今日轮到你我说这招安的话?今年正月,新官家曾来在东平,驻跸了些日子,兄弟正好错过。”
    武松应道:“路上经过应天,逢着他在那里登基。”杨志道:“想来好一番热闹。”武松道:“我不曾进城,不曾看见。”
    杨志并不多问。道:“你可知晓?柴大官人不曾死。”
    武松道:“此是天大好消息。他怎生逃出生天?”
    杨志道:“沧州陷落,柴大官人兵败,陷在乱军丛里。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想给五马山寨的人救起,送在山寨,就在那里将养,保全性命。将息得好些,就地做个头领,在山寨练兵,有来有回,同金兵打些游击。慢慢的消息传将出去,流落在北方的一众失土兄弟,孟康、时迁等人,尽都归附在五马山寨。”
    武松道:“甚好。有他在处,自有四方兄弟来归。”
    杨志道:“你路上听说不曾?真定府陷落时,马扩马廉访逃出,亦走在西山和尚洞山寨,结集两河义兵,在那里各据寨栅,啸聚山林。”
    武松微微一笑。道:“他也上山了。”
    杨志道:“北方国土,大半已入贼手。正规军指望不得,便只有各地山头林立,犹自抵抗未休。马廉访是个真男子!同金人遭遇战时重伤,给捉了去,金人敬重勇士,不肯杀他,他亦不肯降。柴大官人听说,派了时迁、白胜两个兄弟,混入金营,设法将马廉访连同一家老小取出,如今俱走在五马山寨,聚义抗金。”
    武松道:“倒了一座梁山,却谁想中原大地,起来这么些新梁山水泊?倒也痛快。”
    杨志道:“正应了当年那一句话:忠义之士,尽在旷野之中。一点星火,走在旷野当中,便是燎原山火。兄弟知晓?如今东京留守是宗泽宗老龙图。”
    武松道:“听说了。”
    杨志道:“宗老先生威望甚高。两河义军,大大小小,何止上百?如今正蒙他招抚整编,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如今河朔间众好汉,皆打出忠义旗号,以光复行事。”
    武松道:“俺此一路行来,宗老留守事迹,左也听说,右也听说,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收编便罢,招安也罢,怕只怕打退外敌,朝廷立足稳了,河朔众忠义人,又是另一座梁山。”
    杨志道:“你我俱是招过安的人,识得忠义二字,是血写就。洒家三代将门之后,国难当头,岂有退却之理?在其位,谋其事,却非为赵宋一家。”
    武松道:“那你是为了甚么?”
    杨志道:“残破河山,流离生民。”
    武松更不多话,应声:“很好。”二人将李应、曹正、呼延灼、关胜、宣赞、秦明、林冲等人消息,谈过一遍。杨志道:“关将军决了济水。洒家是他时,要保济南城,当也是如此施为。须怪不得他。”
    武松道:“决了罢休。便不决它,一二百年后,黄河改道,迟早也无有梁山水泊了。却不知师兄走在哪里?”
    杨志道:“前些日子,尝听闻同史大郎一道,在五台山,率领僧众,很杀了些金人,如今太原陷落,不知走在哪里。有道是孙氏昆仲召集人马,在海州一带布防,史大郎亦去投奔了。怕不是师兄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