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燕青道:“二哥去哪里?”
    武松道:“去寻我的嫂嫂。”
    燕青道:“二哥一路上不曾听说?国已亡了。”
    武松道:“国怎的就亡了?”
    燕青道:“二帝俱给金人掳去。国已无君。赵氏血脉,惟余一个康王,逃在江淮之间。”
    李师师大吃一惊。道:“怎生掳去?”
    燕青道:“给金主废作庶人,夺了龙袍,强行掳去。皇子宗室,宫人嫔妃,尽给驱逐北上。崔太尉力争劝阻不成,君辱臣死,当场触柱,一头碰死在金营。”
    武松道:“是个好汉,全了他的忠义。可有呼延灼等人消息?”
    燕青黯然,道:“收到战报,汴京城破,王英、徐宁、郑天寿,几个弟兄,俱战死了。呼延将军下落不明。张叔夜鏖战力殆,吃金人拿去,死不肯降,挺立大骂。亦身死了。”
    几人相对默然。燕青道:“二哥休要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离乱之世,与其明白知晓下落,生死不明,反是一线生机。不是大嫂脾气刚硬,触怒君王,也不能教她先挣出了这座牢笼。二哥待上哪里去寻人?”
    武松道:“天边也去得。”
    燕青道:“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地面都免不了动乱。是去哪个兄弟辖下城市时,待小乙提前打声招呼,叫弟兄们有个照应。在地头的,也好教先帮忙打听寻觅,不然浑似大海捞针一般,却没处寻去。”
    武松沉吟片刻,道:“树要落叶,人要归根。我尚有个侄女儿,在山东地面过活。且先去山东寻觅。”
    第73章
    73
    武松次晨起来,打点行囊,向燕青讨还自家马匹。亦不要人帮忙,一只手系着肚带,道:“养得恁般膘肥马壮。”
    燕青笑道:“二哥这个马有些性子,不怎的服鞍子,谁来了也骑不得他,便只勉强拉出去遛得。”武松摇着头道:“他一贯这样不识好歹,枉自折些你们的草料。”自去套辔备鞍。那匹黑马任他摆布,乖乖的一声不响。
    武松打点拽扎停当,来辞燕青。问道:“听闻卢员外在外募兵?”燕青道:“募兵倒是其次,最主要是设法筹饷。”武松诧道:“他自做着安抚使,倒要亲身去筹饷?”燕青叹道:“中原无主。却靠谁拨给军饷粮草?我主人自打出娘胎起,甚时候为钱犯难过?如今也要放下身段,为这阿堵物奔走求告。”
    武松道:“卢员外做大将的人,行事一向体面。此却不是难为他。”燕青道:“我主公倒也不白上梁山。这么些年,耳濡目染,学会些山寨习气本事。二哥如今见了他应酬官身大户,怕不认得。”
    武松微微一笑。道:“我就不去搅扰他了。回头你替我跟前辞了罢。”
    燕青直送至城郭外。叮嘱:“出了庐州,休走西路陈留,地面怕不平静。还似来时一般,走亳州应天,淮河一线,沿途有宋军拱卫,应无大碍。”
    李师师荆钗布裙,洗净铅华,伴燕青一道送了出来。再度拜谢过武松远道护送之恩,道:“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二哥寻见了要寻的人,早日归来。岁月还长。”
    武松点一点头。燕青李师师并肩而立,看武松翻身上马,单手绾住缰绳,晓风残月当中,径直去了。
    武松离了庐州。依照燕青指引,沿了淮河一线,向亳州去。沿路并无金兵游骑骚扰,只是一派乱世衰颓景象。初春三四月份,正是农忙季节,道边田野却尽丢荒了,无人耕种,更不见半个耕牛。蔓草已生了半人高,绿得触目惊心,草下隐着白骨,不知是人是兽。
    沿河布防的宋军,盔甲敝旧,尚裹了去年冬天棉衣,春寒里扎在城头,一棵棵庄稼也似,默默的望了武松,看他单骑匹马,城下经过。城头宋旗飘扬。堆垛沙包苫布,架设着床弩、神臂弓,似天上北斗,指向北方。
    武松一路行去,不怎的入城。打尖便在官道茶棚脚店,歇宿只拣荒郊野店,免去身份盘查。沿途听见只言片语,无非是北狩二帝路上惨状,哪个嫔妃又受辱身死,哪座城破,哪一名将军又告战死。过寿州,至亳州,应天渐近,官道上南逃车马反见稀疏。大道上只见些冠盖车马,朱轮华毂,前呼后拥,奔赴应天而去。
    这日上路行至过午,望见前方一处客店,颇驻了些车马。武松道:“就在这里打尖。”分付将马牵去洗喂,进到店中,衣香扑面。定睛看时,满室尽坐些达官贵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过卖上来招呼,放一双箸,一只碗,安排武松角落里坐了。问:“师父用甚样下饭?”
    武松道:“不要问,酒肉只管拿上来。”听了一会议论,唤住一个过卖,问:“怎的沿路这么些贵人?”
    那过卖一脸喜气洋洋,答道:“师父是远道来的罢?怕不知晓。康王行在,驾临应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闻说就要在这里登龙庭,再造乾坤了!天塌不下来!有新官家了。”
    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买些熟肉干粮,灌满酒囊,上路又行。走到应天城外,但见一座城池装点得隆重,彩旗招展,车马如龙,一派中兴气象。军队盛装披挂,正在郊外山呼操练,排演加冕礼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百姓摩肩接踵,无分老幼,爬满了墙头观看。人人皆欢欣鼓舞,预备迎接新帝登基。
    武松手牵坐骑,冷眼瞧了一会这众声喧哗。避不入城,绕阙而去。
    离了淮河地界,进得山东地面,路上行人,说话渐带了乡音。向晚投在单县一处孤村,一对母子,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那老妈妈见来个出家人,慌了手脚,道:“师父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
    武松道:“行路的人,但有口热饭,有个歇处便罢。”母子两个慌忙来管待客人。儿子去田间拔取菜蔬,整治下饭,老妈妈年纪六旬之上,手脚尚算得麻利,刷锅顿水,掇上热汤,教武松洗了手脚,殷勤让在炕头坐地。炕上柴竃,不一时做出一锅稗稻插荳子干饭,并些盐酱菜蔬,放了桌儿,一并搬上来道:“俺家锅灶,长久不曾见过荤腥。师父只管安心受用。”
    往炕脚坐地,手上不停,衲着一只鞋底,笑眯眯的,看着武松吃饭。道:“世道不太平。师父投哪里去?”武松道:“往莱州,寻个亲人。”
    那店主正蹲在地下烧炕。听见道:“山东地面不怎的平静。师父休走大道。”武松道:“怎生不平静法儿?”店主道:“金兵迫境。北边下来不少流民溃兵,俱逃在这里,缺少生计,落草为寇,占了山头隘口剪径。过往客人,俱免不了吃他们剪了去。”
    武松道:“不走大道时,却走哪里?”那店主道:“师父是本地人,乡野小径想必识得,只管从小路过去。就是路上多耗费些时日。”
    武松道:“我耗不起。”
    那店主也不再劝。摇着头道:“从前有梁山水泊在,宋公明镇着,替天行道时节,哪来这么些流寇!幸而听说这些人只剪往来客商。怕只怕穷得急了,连僧道也抢。”
    武松道:“不妨事。来了且再理会。”叫母子两个上桌同吃。宿了一夜,次晨起来,回些面来,教打饼吃了早饭。问婆婆讨些枯荷叶,将剩的面饼并些冷干饭包了,带在身边,还了饭房钱,投大路去。
    一路行去,人烟愈见稀薄。遇见山头隘口,有的果真设着拒马绊索,几个喽啰强人,衣衫褴褛,在那里打望徘徊。遥遥望见武松一个单身行者过路,不知是敬重僧侣,还是惧怕他周身独狼气息,倒也不来骚扰。
    一路走来,官道上不见客商。止有逃难流民,另就是溃兵模样之人,野兽一样,悍然无忌,将武松上下打量。有胆大包天的,走投无路的,便过来寻衅薅恼,吃武松略使些拳脚,打发开去。
    大道上诸店皆闭。便是荒郊野店、粗茶淡饭,也日渐稀少,便有时,也价钱日益昂贵。武松只随遇而安。逢见破屋野庙,便拢堆干草,将就一夜。寻不出宿头时,横竖天也暖了,林间野下,坐地生一堆火,将些酒来荡寒,一夜也就过去。走到有人家井水处时,便讨化些冷饭干粮,实在凑不出饭辙时,便打两个狐兔鱼鸟充饥。这般饥一顿饱一顿,荤一顿素一顿,所幸愈向北走,天气渐暖,景致道路,愈是熟悉。
    至济州城外,武松站住脚,远远的望了一会,见得宋旗飘扬,城上兵士正自巡城。城门口张贴露布,白纸黑字,一群百姓,挤挤挨挨,围拢了来观看。武松过去看时,见那告示上写道,梁山泊近日有一伙强人霸住,在那里占山为王,过往客商各宜知悉,绕避为上。落着官府落款。
    守城军士见到一个高大独臂行者,项挂念珠,携带戒刀,满身风霜行色,一身皂麻直裰,穿得已起了毛。识得几个字模样,手牵一匹黑马,在那里观看露布。照了惯例上来,喝问盘查。武松出示了戒牒,并卢俊义新签路条。问:“谁人占住梁山水泊?”
    守城军士道:“一个叫作张荣的渔人,在那里啸聚起事。师父去莱州时,宁肯直上东平,休去招惹这一伙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