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武松赶至金水门外时,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冻云低垂。路上仍不乏居民,扶老携幼,携带家当,鱼贯赶出城去。武松寻了一圈,却只看见些荒烟衰草,扯住一个路人问:“瑶华宫在哪?”那人向一处断壁残垣一指。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你敢是来消遣老爷?”
    那人慌了道:“听师父声口不是本地人,想是不晓。这地方前月起了一场火,营救不得,尽都烧去了。”武松转头看时,果真依稀瞧得出一座道观山门模样。
    那人道:“师父怎的还不出城?四方城门,俱已只出不进了!”武松置若罔闻,将手一松,那人如鹰撒兔一般的去了。武松看那断壁残垣,认得两侧配殿,烧得只剩梁架,门口两个石狮子焚作焦黑,已看不出形状。寒风卷了雪片吹过,仍带起隐隐焦糊火气。
    武松未勘出甚么究竟。绕过几株烧得焦枯的松柏,向后院去。转过影壁,望见焦黑墙垛间一个人影晃动,定睛看时,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掮一条麻袋,正在瓦砾堆里翻拣。
    武松更不打话,大步上前。那老太监抬头见了武松,一呆,道:“这里是女冠道场,师父来此作……”话犹未了,武松独臂一伸,铁钳也似,将他扯过。麻袋落地,滚出一两只烧得焦黑的鎏金香炉、两样金银祭器、半截钗环,丁零咣当,在地下滚。
    老太监只唬得如醉如痴。跪在地下央告:“师父休怒!师父休怒!老奴是昔日这里守宫的,失了生计,捡些破烂度日。横竖是无人要的,却不是小人贪婪!”
    武松喝道:“少废话!你要死要活?”老太监魂飞魄散,道:“怎的是死,怎的是活?”武松道:“有话问你。你要死,休说一个字;你若要活,对我直说。”老太监没口的道:“师父慈悲。都说!都说!”
    武松道:“宫中妇女,有无一个叫作潘金莲的?”
    老太监道:“师父说的想是潘氏才人?曾是梁山妇的。”
    武松道:“你认识她?”
    老太监惊魂略定,壮了胆道:“岂止认识?老奴曾亲身伺候过娘娘。”
    武松道:“你怎的伺候过她?”
    老太监道:“那年初蒙恩召时节,上皇嫌娘娘出身伧俗,不知进退,教她先作个女冠,在道观中清修,洗净了梁山习气,熟习了宫廷礼仪,方准进宫承恩。她在这观中住了一月,是小人伺候娘娘。来时恁野脾性!进宫之时,却也习得些儿后妃之德。”
    武松喝声:“她如今却在哪里?”
    老太监道:“师父休怪我说。娘娘死了。”
    武松道:“怎生死的?”
    老太监摇头叹息,道:“给贬出京去的官员,不外乎是不得圣心。给贬在这里的妃子,也总不外乎是争骄恃宠,争风吃醋,厮斗立嗣,失了圣宠。亦有人说,似当年杨太真事。先皇博爱,娘娘年轻风流,耐不住寂寞,不知怎的一来二去,同新皇……”
    话犹未了,吃武松劈胸揪住。厉声喝道:“你说话放仔细些!”
    老太监吃了一吓。战战兢兢的道:“老奴身在冷宫,怎省得天家消息?都是坊间传闻,须不是小人臆造出来的。好汉休打!”
    武松道:“还有甚样说法?我不打你。”
    老太监苦想一会,道:“亦有一种说法,道是金兵兵临城下,教坊犹奏别离歌。娘娘劝阻太上皇南逃,奏了一曲十面埋伏,触怒龙颜,给他赐死。”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明白过来这一句话,只觉无尽荒诞,无尽悲凉,一时说不清直是想放声大笑,还是似个野兽,仰天长嗥。他道:“她弹一首曲子。为甚杀她?”
    老太监道:“龙颜震怒,道她做个虞姬便罢,他却不是项羽。”
    武松道:“她是怎生死法?”
    老太监道:“少女嫩妇的,不经风霜的花朵儿,还能是怎生死法儿?陛下仁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一杯御酒,不教她们受罪。”
    话犹未了,武松将他一晃。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嫂嫂死了,她的棺木却在哪里?”
    老太监唬得道:“原来是师父亲人。娘娘棺椁送来时,是老奴迎着,就停在师父见到的这院子里,亦是老奴给她守灵上香。这座道观当中,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失宠复宠,也不知几多红颜。唯独你的嫂嫂一个,老奴亲手送她进宫,又亲眼看她出宫。她死后倒好性儿!不似往日在这观里清修时淘气。也不来闹鬼作祟,吓唬小人。”
    武松道:“她的棺木是何时送来?谁人扶灵?停灵几日?”
    老太监抖抖索索,道:“此是十月中旬的事。处死嫔妃,俱由御前侍卫送来,照规矩,秋冬停灵七日,送去下葬。”
    武松道:“她如今葬在哪里?”
    老太监滴下泪来。道:“小人老了,不中用了,有些儿贪杯的毛病。停灵第三日上,将宫中送的酒菜,多吃了两杯,撇了娘娘,自去后头厮睡。想是惹得她恼了,教寺内香火引燃经幡,走了水。道观偏远,施救不及,火借风势,将一座瑶华宫烧作白地。”
    武松道:“她的棺木,也一并毁去了?”
    太监道:“师父亲眼自见了。大火过后,哪里还剩得甚么?后院停的三具棺木,尽都烧去了,只剩下些儿烧不化的钗环钏镯,师父要时,自都拿去。道观里住着前朝废后娘娘,华阳教主,因观内失火,也回相国寺前孟宅娘家去借住了。诸事俱有人证物证查对,须不是老奴捏合出来的。好汉饶命!”说着连连叩首。
    日暮时分,飞雪住了。城墙上生起火来取暖,送上饭食,守墙兵士,分拨去用晚饭。呼延灼守了城头,盯了城下,分付:“今晚守夜,休要珍惜火油。多扔些火把下去,守住金兵动向,不叫他们趁夜度濠。”
    曹正道:“你吃饭去罢,这里我先守着。”正自说话,忽见得城墙边上,武松独自一个,一步步的走了上来。
    二人都是一怔。曹正迎上去道:“二哥回来了!寻见不曾?”武松摇一摇头。将肩头褡裢卸下,倚了城墙,一言不发,就在火边来坐地。
    曹正望一望他神色,不再问话。说声:“我去打饭。”快步下城。呼延灼瞥一眼武松,伸手去拍他肩膀。
    武松侧身躲开。问声:“金兵合围了不曾?”
    呼延灼道:“斡离不大军已至城下。”
    武松问:“驻在哪里?”
    呼延灼道:“陛下掘了汴河。牟驼冈给淹了,驻扎不得,他们如今占了刘家寺。”
    武松道:“甚么时候缒城杀敌?你派我去。”
    呼延灼道:“将不可存向死之勇。你先好生将息,有用得着你时,我自知用你。”
    武松道:“怎的?你当我缺了一条手臂,就是个废人了么?”
    呼延灼喝道:“这个人恁的不识好歹。你听听你自家说些甚么!当年打青州时,我曾是你的手下败将。怎的,如今承你让我一条臂膀,换我来羞辱你一回么?倒也公平。”
    武松不再言语。呼延灼叹一口气。问:“你走了这整整一日,打听见一些甚么?”
    武松沉默不答。呼延灼道:“休听那起撮鸟言语。俺出入宫廷,也时常听闻些荒唐消息。若信官家言语时,金人尚未渡河。战报尚作不得准,这般事务,自然更作不得准。”
    武松一声不响。呼延灼也沉默下来,于他身边坐下。城头寒风呼啸,撞动他身上兵甲,丁零作响,将城上松脂火把明焰吹得不住跳动。城下金人大军浩浩荡荡,正自北方开赴而来。
    呼延灼伴了武松,默坐一会。道:“我见过她。”
    武松动了一动。道:“你见过她?”
    呼延灼道:“你忘了?俺身上职责是拱卫京师。城头马上,远远的曾瞥见过她几回,说不上话。”
    武松未应。过得一会,哑声问:“她甚么模样?”
    呼延灼想了一想,道:“绫罗绸缎,金装玉裹,同其他宫人,无甚两样。嫔妃里头,她是会骑马的一个。——是你教会她的罢?有时在宣德门外毬场,打上两局马球。同当年梁山上见着她时节,也无甚两样。”
    武松出一会神。说声:“人无刚骨,安身不牢。”
    呼延灼道:“这话是谁说的?”
    武松道:“第一次见我嫂嫂,她尝说这话。”
    呼延灼点头道:“没有刚骨,哪来的忠义?我也尝听见些风话鬼话,流言蜚语,恁的不堪。照我这么些年见闻,宫廷传闻,愈是不堪,往往当中愈有些隐情反常。你只想一想:恁多忠臣良相,伏阙太学生,办不到的,说不得的,反叫她一个妇人骂了出来。哪个皇帝能不震怒?”
    武松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不是忠义。”
    呼延灼诧道:“不是忠义,却是甚么?”
    武松道:“我嫂嫂这个人,历来不省得甚么忠义。她就是平生快性,看不得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皇帝也是一样。我的哥哥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