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时值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暮时分,武松随了张叔夜勤王大军,飞雪点点当中,自南熏门入城。
    第71章
    大军自南熏门入城。
    王英第一个吃了一惊。左顾右盼,道:“怎的鬼城也似?往年上京听封时,一座大城,好不繁华。哪曾见这样情形?直恁地怕人!”但见飞雪飘零。一座皇城伏在暮色里,似一头兽。御街无人,格外冷清宽绰,两侧楼阁寂寂,锦旗委地,道上积雪无人清扫,印着杂乱车辙,已吃新雪盖去了一小半。
    武松已然拨转马头,往旁便走。王英一把扯住,叫道:“武二哥哪里去?”武松道:“我自有事。”
    王英道:“硕大一个东京城,居民有本事的尽都逃难去了,城内脚店也都闭了。二哥却上哪里去歇宿?索性一发同了俺们去营里栖身便当。还似从前一般,弟兄们相聚快活!”
    武松道:“闻说曹正兄弟在旧曹门外内经营着一家酒店,我寻他去。”王英道:“你怎知他不曾出城避难?”武松道:“寻不见时,且再理会。”加了一鞭,已然催马去了。
    东京城里却好走马。街道净荡荡的,便如同一座死城也似,哪复往日冠盖京华、商业辐辏景象?昔日弦歌笑语、叫卖喧嚣,俱已杳然。街上不见居民,更无商业,偶尔一队缉捕使营官兵,在那里巡街。喝住武松:“京师戒严,居民少出。一个僧侣,在外孤身游荡作甚?你的通行证有无?”
    武松使出卢俊义书信,敷衍过去。策马径往旧曹门外去,一路再无阻滞,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火星,回响阵阵。街道两边铺面尽皆上了门板,一条长街,不见灯火,楼上隐隐露出些灯烛光摇曳,都是留城未去人家。正驰走间,猛可的听闻街角砰砰彤彤声响,至为熟悉。
    武松身不由己,喝一声:“吁!”勒停奔马。回头看时,街角一家铺子半开半启,只上了一半门面。油灯昏黄,映亮内里一张白案,一个汉子打着赤膊,穿条叉脚袴,身上满沾面粉,正自打饼揉面。白气氤氲,炊饼麦香,自门内袅袅飘出。
    武松手拽缰绳,立在对过,默默的看了一会。那汉子听闻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招呼一声:“师父要买炊饼?还不曾制得。要刚出笼的热炊饼,晚些再来。”
    武松道:“冷的也使得。”那汉子果真拾掇十几只冷饼,使油纸包了出来与他。武松毫不争价,还了饼钱。道:“金人要打来了。怎的还不走?”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三代都在这城中做炊饼。走到哪里去?”武松道:“不拘哪里,只要离了汴京。”那汉子道:“师父恁的好心。去年冬天围了一回,也解围了。金人来了,难道就不吃饭了?”
    武松道:“向你打听。这里可有一家姓曹的经纪人,开家脚店?走了不曾?”那汉子指点道:“你是说开酒店的曹三郎,他不曾走。他家铺子就在东榆林巷对过,向西十几步,小桥边上,挑着一面蓝布酒招的便是。”
    武松寻至朱家桥巷口。但见一条蜿蜒小巷,巷口果真开着一家酒店,紧紧的闭了门户,挑出一面半新不旧的蓝布酒招。武松跳下马来,将缰绳望廊檐柱上一绾,举手拍门。里头答应一声:“小店歇业了!客官改日再来罢。”听着是曹正声气。
    武松道:“是我,武二。”但闻“啊呀”一声,脚步匆匆,跟着一盏油灯光亮由远及近,急急过来拔闩开门。却不是曹正是谁?一身皂褐衲袄,青布头巾,经纪人打扮。叫声:“二哥!”将油灯往桌上一撂,飞雪中抱住武松,落下泪来。
    道:“我喜欢得糊涂了!怎的叫二哥站在风雪里说话?进来向火。”急将武松让入内坐地,把马牵至后院拴了,量二升黑豆来喂。武松看时,一间整齐酒店,楼下三间瓦房,两明一暗,板凳尽皆桌上朝天码放,柜上笔砚算盘蒙了一层薄灰。厨下无人,锅灶俱冷。惟堂屋地下搁着一只火盆。
    曹正系了围裙,灶下一通忙乱,坐锅烧水,屋内顿时有了火光人气。扎煞着两只手,犯愁道:“二哥想吃些甚么?生意已歇了四五日,甚么现成下饭也无,就只有些寡酒。”武松取出油纸包递过,道:“有炊饼。”
    曹正道:“是甜水巷街口买的罢?也就他家还开着门,做得好古法炊饼。”自接了过来,去厨下整治。不多时端出来,一旋子热酒,一盘炊饼切片烘得焦黄,并一大碗酸笋面汤,热气腾腾,汤面上漂几星碧绿葱花。
    曹正道:“今日却无好下饭款待二哥。明日小弟自去设法。”武松道:“恁的已再好不过了。小时哥哥忙养家经济,没空管待武二饭食,教我吃了不知多少卖剩的炊饼。后来嫂嫂当家,变着法儿,煎炒焙烤,挖空心思,拿冷炊饼做出无数花样儿来。”拿起便吃。
    曹正看着他吃饭。道:“这么些年,小弟想煞二哥!心心念念要来江南看望,只是这铺子一天也离不得人。如何在这个日子来到东京?”
    武松道:“我来寻人。”
    曹正问也不问,道:“换作年轻时候,俺便替了二哥这一条左膀,同你闯了进去,把大嫂抢了出来。怕也不怕!如今非常时候,宫城却拱卫得紧。深宫高墙的,怎生寻见?需是设一条巧计,待小弟设法则个。”
    武松道:“硬闯不得。闻说呼延灼如今京中做着御指挥使。你见过他?”
    曹正一拍大腿,道:“怎的把他给忘了!上一回东京围城,他城防出了大力。他倒是个念旧的,平日当值毕了,往往约了同袍,来小弟这里吃上几杯。今日二哥先歇下,明日我同你去访他。”
    武松道:“金人已至城下了。今日张叔夜军入京勤王,三娘王英,郑天寿俱在军中。依我看,兄弟这间铺子不要了也罢,明日早些出城。”
    曹正摇头道:“店中伙计我已自遣散了,浑家老小,也送在外地。只是这间店却关不得。”武松道:“怎的却关不得?生意没了,再起容易,兄弟早些出城,同大嫂家人团聚,方是正经。”
    曹正道:“二哥休看店小。城中英雄,八方草莽,往来聚义,看梁山水泊薄面,俱要经过这里,拜一拜码头,通些声气消息。教人知晓东京围城,俺们梁山人却先走了,岂不吃天下人耻笑?”
    武松道:“我不劝你。”将沿路消息,见得林冲花荣等人近况,尽皆说与曹正听了。曹正欣喜,道:“恁的,我师父风寒旧疾,尽都好了?往昔逢见天阴,便要发作。颇教他受了些罪!”
    武松道:“安神医配得好药帖,尽都将养好了。”将饭吃毕,分出一半金银,与了曹正。曹正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烧一桶热汤,教武松洗浴更衣,安排下床榻,教他歇宿。次日起来,引了武松,望宣泽门箭楼上去见呼延灼。
    城楼上正自布防,安排箭垛、弓箭手,戎装军士乱纷纷领命来去。呼延灼浑身披挂,骑一匹马,正自城墙上巡视,见得武松曹正来到,精神一振。见过了礼,劈头道:“二位来得正好!城防缺人。”
    曹正道:“且慢,且慢!俺便在你的手下委屈得,武二哥却受不得你的将令!便是张叔夜张总管前日入城勤王,也不曾给他招募了去。”
    呼延灼正色道:“你我是梁山人,他是官家人。孰亲孰疏?”曹正笑道:“你们瞧瞧这个人。他还当真计较上了!我不过说笑。”呼延灼道:“军中无戏言。难道我还同你分个尊卑高下?难道我不曾三顾茅庐,来招揽你?千说万说,许你诸般官衔,只不肯来。便兄弟来了,也不必听我将令,来便教你做个统制,如今掌管四壁的都守御、统制、统领官,多过正经兵卒。”
    几人说话。一旁守城兵卒听在耳中,皆一眼眼打量二人,低声议论:“此是水泊梁山旧人。”“难不成这人是生擒了辽国皇帝的打虎武松?恁的落魄。”
    曹正叹道:“李纲相公给贬出京了,便轮到你等独木支天了。”呼延灼微微苦笑,道:“正是用得着诸位力量时候。”曹正道:“罢,罢,横竖我店里也歇下了,待忙完二哥的正事,便来替你卖命。”
    呼延灼道:“甚样天大正事,大过城防?”曹正笑道:“他来寻亲。可不是事比天大?”
    呼延灼闻言,却微微的变了面色。望定了武松,道:“你不曾听闻消息?”
    武松道:“我听见一些消息,故而赶来。”
    呼延灼道:“你听见甚么样消息?”
    武松道:“是生是死,都要亲眼见到。我要一个分明。”
    曹正一旁听得话头不对,惊得呆了。听闻呼延灼道:“既是兄弟已经知晓,我也不必瞒你。宫内犯了事的嫔妃,都给逐在金水门外瑶华宫。活着的,在那里做个女道。死去的,俱在那里停灵。”
    话犹未落,武松已然一转身,大踏步向城下走去。呼延灼道:“慢着!”摸出一面腰牌塞过,道:“城中已戒严了,你过不去。”武松谢也不谢,接过便行。
    曹正犹自震动。唤声:“二哥!”待要追上,呼延灼一手扯住。道:“由他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