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话犹未落,武松呼的蹿起身来,睁起眼睛喝声:“住口!”
    潘金莲微吃了一惊。却不惧怕,迎住了小叔瞪视。武松一言不发,两只拳头握在身侧,定定的盯了她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火光闪动,映着他一双老虎一样的眼睛,也照见他胸口剧烈起伏。
    潘金莲终究吃他看不过,低了头。道:“话说得清楚了?”
    武松注目她良久,脸上肌肉微一抽搐,似要发作,却沉住了气,再度返身坐回,重新低了头,拾起火箸,将火盆中火炭拨得亮了一些。他道:“话说得清楚了。”
    金莲道:“你不留我了?”
    武松摇一摇头,道:“恐怕我留不住嫂嫂。”
    金莲微微苦笑,道:“很好。就这样了。”待要站起身来。
    武松喝声:“慢着。”将火箸咣当一丢。
    金莲道:“叫我怎的?”
    武松道:“还有句话。”
    金莲道:“还有甚么话?叔叔说罢。你我也不差这一句半句话儿了。”
    武松不答。兀自沉吟,使两只手,一味慢慢的摩挲脸颊。自顾自出了好一会神,回身向桌上取了注子在手,筛一盏酒,端在手中。
    他抬头看定了金莲道:“武二无能。先是留不住哥哥,这些年过去,又是留不住嫂嫂。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便罢。倘若还肯要武二,叫我跟了你一同下山时,请满饮此杯。”
    他说话的时候,潘金莲便慢慢地从桌上撑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盯了武松看,脸色慢慢的转成煞白,而后又慢慢的红起来,从耳根子到脸颊皆涨得通红。待得他的话说完了,她像不听见一般,仍然定定的看他。看得武松一会,又转头去看他手中端着的那一杯酒,忽而哑然失笑。
    一开始她笑不出声来。到后来笑出声来,花枝乱颤,说不出半句话语,笑弯了腰,将一只纤手掩了脸面,一只手指了小叔,似看个傻子,两个耳坠子也跟着打秋千一般晃荡起来。
    武松一动不动,一语不发,仍旧将杯盏擎在手中,默不作声等候。潘金莲好容易笑得够了,抬手将酒盏一把推开,酒漾了出来。她不予理会,将身子往前一扑,像只飞蛾,撞进小叔怀中。
    武松接住了她。半盏酒便脱手滚落,酒泼在地下,杯盏滚将出去。
    第56章
    56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炭盆已冷。炕却烧得烫热。潘金莲睡觉不老实,早蹬了被子,占了炕上唯一的一只枕头,半卧半伏,睡得极沉。身上一层细密汗珠,于前胸瘢痕处汇成一粒珠子,映了火光,是莲花花瓣上露珠。她的一只耳坠子不见了。另一只仍然停驻于耳边,随她呼吸起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夜色深沉。雪光透过窗格,将水蓝色阴影一格格的罩在她的身上,泾渭分明。起伏曲线是雪后的地理山河。日与夜在她的身上逐鹿,一寸寸推进这一局对决,每一滴汗珠,每一根淡青血管,每一粒小痣,每一处欢好的印记,都是一枚活生生的棋子。武松看了一会,终究不能够参透这一局的胜负走向,俯身拉起被子,轻轻的给她搭在腰间。
    这一搭将金莲惊醒。动了一动,在黎明前的雪光里慢慢的醒了过来。她也不怎的惊讶,星眼朦胧,浑浑噩噩的向他望了一会,道:“叔叔在这里做甚?”
    武松道:“我看嫂嫂。”
    金莲似想了起来昨夜事。嗤的一声笑,道:“你还叫我嫂嫂?好不害——”
    她未说下去,翻一个身,似个吃饱了的猫儿一般,心满意足,将脸儿埋在手心里,伸欠了一伸欠,一盘混同了星光同火光的残局就从她身上尽数滚落下去。落子无悔。一局棋下完了。
    她四顾道:“我怎的在叔叔这里睡着了。”
    武松道:“以后都在这里也不打紧。”
    金莲睡眼惺忪的向他看了一会,微微一笑。道:“你屋里这张炕热得快些儿。往后单烧你这边一张炕时,还省些柴火。”
    武松道:“最好。”
    金莲打个呵欠。翻个身,抱怨一句道:“炕有些儿烫。”
    武松道:“刚添过火。”
    金莲道:“怪道只是这般烫着身子。柴火快没有了罢?”武松摇了摇头。
    金莲嗤笑道:“这大雪的天,也不知往哪里踅摸去。你的魂儿不在家里!早说过几回让你劈些柴火!这几日只是成日成日的不着家,心不在焉。”
    武松道:“这两天心里有事。”金莲嗔道:“就不会嘱咐个兄弟?”武松道:“此是我的事。不妨事,回头问师兄讨些来。”
    金莲道:“他是个和尚,倒不做早课!时候还早些。三不知撞了去,还没起床,须吃他笑话。”武松道:“他再不笑话你我。”
    潘金莲不再说话。伸直身子,枕了一只白手臂,半张星眸,似梦似醒的向窗上雪的影子望着,眼睛里映着空濛的夜色和雪色。她望着雪,他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喃喃的道:“天公不作美!这样大雪。”转头道:“后边柴草棚子有些朽了,迟早给雨雪压塌。叔叔记得。回头就手儿修它一修。”
    武松道:“不必管它。”金莲道:“怎的你不管它?”
    武松道:“你我往后不在这座山上了。”
    金莲向他看了一会。嫣然一笑,悄声道:“不怕你笑话。有时候叔叔出去打仗,一走十天半个月。我就抱床铺盖,上你屋里来睡。”
    武松道:“我知道。”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武松道:“回来躺在床上想睡时,整晚整晚,只是闻见嫂嫂身上气息。”
    金莲早红了脸。将脸埋在手心里笑个不住,骂:“怪冤家,原来你早就晓得。怎的从来不说?”
    武松道:“现在说了。”
    金莲笑道:“不枉费奴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叔叔口头赶上心头。”伸手臂搂住他脖子。武松一言未发,俯身就抱。
    他道:“还道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
    妇人道:“夯货!我要你。我只要你。”伸一只纤手攀住他背。
    外间大雪纷纷扬扬,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住。良久,武松俯身亲她汗湿的鬓发,亲她胸口瘢痕,轻轻的脱身出来,道:“嫂嫂再睡一会,起来收拾行李。我去向哥哥辞行。咱们今日便离了山上。”
    金莲钗横鬓乱,腰肢无力,呼吸仍未平复。听了笑道:“好急性人儿!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这会儿去了你公明哥哥还在倒头睡,难道把他热被窝里扯起来告辞?”
    武松道:“那又怎的?”金莲笑道:“太岁!你有些惜孤爱老的心罢!他老人家了。”武松道:“他不老。”
    金莲翻个身道:“你公明哥哥是个好人,叫他好人儿家多睡上半个更次也好。且伴奴再坐坐,你我两个说说话儿再去。”
    武松道:“说些甚么?”
    潘金莲嫣然一笑,道:“左右夜长,慢慢儿的说。只要是你说,说些儿甚么都好。”
    武松依了。回身躺下,扯过被子搭在两人身上。炕边探手试了一把道:“火盆凉了。”俯身簇火。金莲早似个偎灶猫似的,欢天喜地的挤挨过来道:“叔叔身上却滚热。”
    武松搁下火箸,伸手揽住。道:“今后日子,一似火盆常热便好。”
    金莲猝不及防,飞红了脸儿。伏在小叔胸膛上不能抬头,啐道:“哪一年老话儿!你还说他。”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是你叫我说话儿?”
    金莲嗔道:“谁叫你说这个!”
    武松道:“嫂嫂羞了。恁的不说老话儿,只说新话儿罢。昨天师兄说道,待得招安了,叫我娶你过门。”
    金莲仍旧脸儿通红,道:“你这个师兄好不务正业!不僧不道的。谁听说和尚做个媒人?”
    武松道:“他和尚做不得,媒人怕也做不得,人都有些怕他。恐怕便只做得你我两个大媒。”
    金莲给逗得扑哧笑了。一歪头道:“要甚么大媒?终究这段姻缘,还落在你的手里。”
    武松道:“照理说昨夜就是洞房。只可惜花烛不得花烛,盖头不得盖头,诸事俱不齐备,委屈了嫂嫂。”
    潘金莲讥笑道:“偏我叔叔这样多过场。你我这么些年了,又是个回头人儿。要什么花烛盖头!当年嫁你大哥时,也不曾摆得甚么酒。”
    武松道:“一码归一码。都算武二欠嫂嫂的罢!异日安得家定,回头补上。”
    金莲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要你的。”
    武松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别人都有。”
    金莲吃吃的笑,道:“好个强盗!没见过人不要逼着人要的。”
    武松一言未发,伸手来捉。金莲顿时慌了,讨饶:“叔叔休要这般,奴家有些儿怕痒——嗳!罢罢罢,便都依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灯油火烛,点一枝便了。就当作是洞房花烛。不好?”
    武松顺势将手一松。道:“颜色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