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厅中生了一只火盆。火边摆张桌子,桌上放些按酒果品菜蔬,武松穿一身居家便服,头发绾起,脚上趿一双暖鞋,掇条杌子,正独个儿火边坐地,手执火箸,慢慢地拨火。听见门响,他站起身,朝这边望了过来。
    潘金莲胸中重重一震。他望着她。似乎六年前的那场大雪没有停过,而他一直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大氅上,将他落成了一根盐柱。他默默的望着她向这边走过来,走回六年前的这一场雪里,叫了一声:“嫂嫂。”
    金莲甚么也未应。却也说不清胸中甚么感受,甚么滋味,似哀痛,亦似欣喜,似羞耻,却也似期冀,直想落泪,却也想放声大笑。恍然亦茫茫然,宛若身在梦中,脚下踩了棉花一般,梦游一样走过,往小叔拉开的杌子上坐了。
    武松道:“吃杯热酒。”
    金莲道:“还是叫奴家服侍叔叔正当。”
    武松道:“今夜嫂嫂只管坐地,等武二去盪酒归回。”
    金莲道:“叔叔,你自便罢。”
    武松自去了。金莲坐着,听见厨下起些响动,小叔厨下四处走动,舀水烫酒,注入镟子,拾掇托盘。跟着脸盆架一碰,“咣当”一响。一样东西落下地来。
    金莲不由得笑起来,却也落下泪来。抬手拭去一滴眼泪,扬声问:“砸了我甚么东西?”
    武松半晌应声:“磕了嫂嫂一面镜子。”
    金莲笑道:“这个太岁!粗手大脚的贼配军!我就不该信你有这能耐。奴家就这样一面镜子,老头子给的。磕碰坏了,你要赔我。”
    隔着帘子,知道小叔无声的笑了。应声:“我赔。”
    须臾帘子一掀,武松手拿了一注子暖酒归回,将铜镜往桌上搁了。筛一杯酒,递与金莲,道:“嫂嫂满饮此杯。”金莲未应一语,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她道:“叔叔手上怎的回事?”
    武松正自斟酒,低头看一眼右手指节淤伤,答道:“没有甚么。孔亮那小子早些时候来寻我说些风话,吃我教训过了。天色寒冷,嫂嫂饮个成双杯儿。”
    金莲未答一语,接在手中,又是一饮而尽,这一回吃的不似前番般急。武松看她吃了,再拿了注子,斟一杯酒,放在金莲面前。
    金莲道:“叔叔休要劝得这样急,奴家量窄,吃不得寡酒。容我慢慢的吃罢。”
    武松点头道:“嫂嫂自便。”自斟一碗吃了。
    他向窗纸上簌簌坠落的雪影子望了一会,道:“我听得一个弟兄说道,近日东京要遣了车辇过来,迎取嫂嫂北上。有这话么?”
    金莲道:“叔叔休听山上弟兄胡说,奴家不是这等人。”
    武松道:“只怕嫂嫂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便笑,道:“叔叔不信时,只问哥哥。”
    武松不答。兀自向窗上望了片刻,缓缓地道:“他肯说时,也不做梁山头领了。——嫂嫂,且再请一杯。”金莲道:“奴家酒力不胜,吃不的了。”
    武松道:“恁的,我不劝嫂嫂了。”也不再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金莲见他只顾吃酒,并不开言,也不把话来提起,自家也知了七八分,只把头来低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酒过数巡,武松起身去盪酒。金莲便拿起火箸,慢慢地拨火。
    武松归来,见金莲望了门外飞雪影子,怔怔出神,便将酒注子往桌上搁了。问声:“嫂嫂想些甚么?”
    金莲抬手摸一摸脸,随手将桌上镜子揽过一照。镜子跌破了一角,镜中映出破碎花容,几杯酒下去得急,便已经有些微微头晕,脸泛桃花,目含秋水。她将镜子反扣搁下,道:“没有什么。酒吃多了,想起来一些遗憾事。”
    武松道:“是什么样遗憾?”
    金莲嫣然一笑,道:“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奴家模样儿比不得从前了!眼角有些儿纹路,颜色也不似从前好了。绿肥红瘦四个字,以前只道是说花儿,现在才晓得是说人。”
    武松道:“武二眼里认得嫂嫂。这些年来不怎么变过。”
    金莲咯咯的笑,道:“叔叔休要这般心头不似头口罢!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人哪有不变的。”
    武松道:“年少无知时,武二也这般同人道。那时却不晓得世事无常。有的人事,直要千日过后,方见得分晓。”
    金莲失笑道:“叔叔哪来这话?奴家三十岁了。花开当摘,不摘当败。便不摘它,枝头也开败了。”
    武松微微点头,道:“小我三岁。”
    金莲道:“是啊!你哥哥如今死了也四五年了。多少日子了?”
    武松道:“武二不敢数。”
    金莲道:“一千六百多天。你做我叔叔,如今两千一百多个日子了。叔叔,是你领我出了清河县这个地方,又带我上山。二十三岁前,我不曾离过县前西街家中,这些年,却随你东奔西走,又上了山——过活得这般痛快,也不枉了一世。我够本了。”
    武松沉默一会,道:“嫂嫂说这些话,是要下山的意思了。”
    金莲便笑。推开酒盏儿,向桌上伏了,将脸枕在手背上,喃喃地道:“千里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从来人世间最欢喜事是好聚,最难得事是好散。你我叔嫂一场,不曾红过脸,吵过嘴,只是如今缘分尽了。你我同路六年有余,走到这里,分道扬镳,也算是一个好聚好散了罢!”
    武松道:“谁要你去?”
    金莲道:“我自己要去。”
    武松向她看了片刻,重新低了头。盯了火盆,道:“既然说散伙的话,那你我把话说清楚罢。是嫂嫂自己要去时,我不能留你。但是嫂嫂有半点不想去时,不管是梁山头领,还是大宋官家,都不能强要了你去。”
    金莲道:“是我要去。”
    武松道:“真个是你要去?”
    金莲道:“真个是我要去。”
    武松不语。向金莲看了一会,道:“嫂嫂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道:“谁人心口不一?你我都不必装了罢!叔叔这里做强盗做得好,我却山上呆得腻了。有道是,好花须买,皓月须赊,奴家老了,枝头呆不稳了,没有几年好时候了。趁着还有几分颜色,卖得上价,货与帝王家,也是个好归宿,强似山头做一辈子盗贼。”
    武松直起身来。他盯着金莲看了一阵,笑了。道:“很好,我是个强盗。倘若我便做个强盗到底,不许嫂嫂去呢?”
    金莲道:“叔叔这般雄壮,要强留时,奴家自然是走不成的。只是你不能留我。”
    武松道:“我怎的不能留你?”
    金莲道:“当年十字坡上你不是说了?‘有好头脑时,由哥哥作主发嫁了。若不肯嫁人时,便随了武二去。’”
    武松哑然失笑。道:“多少年老话了。你翻出来它说?”
    金莲道:“我都记着。你若忘了,叔叔嫂嫂同师兄三个都是证见,可现叫了他们来说。”
    武松不耐烦道:“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此是你我两个的事。”
    金莲点头道:“很好,那便说你我两个的话。自古道:叔嫂不通问;又道是,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当初嫁你大哥时,也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你亲哥哥的孝,我守满了,也守住了。守了他三年死寡,再守满你三年活寡,亲难转债,我不欠你们两兄弟甚么了。如今奴要嫁人去了!我就守你到这里罢。”
    话犹未了,武松将火箸当的一丢,腾的立起身来,险些将地下火盆带翻。火盆地下打了两个旋儿,立得定了,火炭腾起一大蓬金色火花,火光忽的暴明,继而黯淡,将他脸色映得血红。
    他胸膛起伏,直瞪瞪的向潘金莲看了一回,半晌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这些年就这样?”
    金莲直视他眼睛,道:“这些年就这样。”
    武松向她看了一会,脸上肌肉忽而一抽动,道:“你消遣我。”
    金莲微微一惊。应声道:“我怎的消遣你?”
    武松不答。摇一摇头,缓缓的道:“要想说得我放了你去,你还差着些本事。嫂嫂休要这般心口不一罢!”
    潘金莲道:“我怎的心口不一?”
    武松道:“此不是你心头话。我不同你计较。”已然重新坐下了。
    见他不受激,潘金莲自有了五七分焦躁。脱口道:“这怎的不是我心头话?叔叔早些儿肯要了奴家时,也没有今日了。既是不要,上紧些儿放了奴去罢!休要误了奴家珠冠顶戴前程。”
    武松不理,自管自拿起火箸,俯身簇火,火光映着他额头一根青筋,轻轻搏动。金莲有了八九分焦躁,又是生气,又是不耐,不知怎的,却也微觉滑稽。自己好笑道:“这个冤家也忒沉得住气!”
    将心一横,道:“梁山如今山上七八万人马,好容易休战止歇,还不足一个月时光,我不去时,战事又起。战事再起时,这一回便是七八万人的身家性命投进去绞杀。你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时,便放我去。你做个真英雄时,送我出关,连眼睛也不要眨一眨。你不放我去时,便做个猪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