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吴用听了道:“这般看来,是还未尝打痛他。诸君且听我分派。”运筹帷幕,指画分派下去。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孙张两对夫妻领命,分头往造船厂去,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势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照耀浑如白日。
    高俅大惊,一面着人救火,一面派军追赶,却吃张清率军堵在济州城外大路上,镇压回去。仓促回马收兵,检查得失,伤了一员大将丘岳,又烧了不少草料木板,高俅大怒,自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分付,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备,不在话下。
    梁山士气却高昂。时迁等人回来覆命,将前事述说了,众人哈哈大笑。吴用问:“听说东京新派下两员大将,俱是御前指挥使,一个丘岳,一个周昂。人才如何?”张清道:“不足为惧。今日他两个上阵追赶,一个吃了我一石子,打退回去。”
    吴用点头道:“很好。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我等却也不可轻敌,须得严加戒备,和他慢慢地放对。”
    却说梁山一把大火,教高俅误了进度。待得造船完毕,演习完足时,已然入冬。今年却是个暖冬,梁山泊水面不曾封冻,高俅以为天助,焚香祭天,开船往梁山来。
    梁山上下一心,严阵以待,水陆两军同时接战。冬日水面之上,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哪习梁山水性,落水冻死者亦不知其数。
    武松同鲁智深陆地上各自率一队步军,会同秦明、呼延灼等,山前并力死战,鏖战不止一日,将高俅大军打退。杀至旱寨下首,同杨志引的骑兵合围,将一众俘虏困在中央。
    看水军阵时,海鳅船凿沉数只,缴了一两只,船上张顺等拱手高声叫道:“承谢送船到泊!”高俅既羞且恼,却哪里答得话。剩下船只裹了高俅乘的大船,远远的去了。正要追击,这时山上远远的一声炮响,跟着号角大作,正是鸣金收兵信号。
    鲁智深骂道:“好不知趣!洒家正杀得痛快,这时候却叫收兵!”杨志马背上遥遥喝声:“宋公明有令,不可杀降!”打马去了。
    武松两柄戒刀兀自往下滴血。扭头却吃了一惊,道:“我嫂嫂怎的在这里?”撇了施恩过去。
    金莲正在旱寨关下。头上包块帕子,同着一群绣女女眷,伤兵间四处穿梭,满身血迹,忙得穷形尽相,望见小叔大步过来,一呆。抽身迎上来道:“你怎的在这里?”
    武松劈头道:“谁准许你们来的?”金莲道:“没有谁,俺们自己来的。”武松道:”军师说了!妇女老小,俱在山顶。谁教你们下山的?”金莲道:“伤残甚多,不及送上山去救治。”
    武松喝道:“你好不晓事!教你们救治伤员,却不曾教你们下山。你下山了,就是违抗军令!”
    金莲吃小叔吼一句,却也火气上来,顶撞道:“你们山下站着,难道教我们在山顶坐着?横竖不过倒头一死罢了!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武松道:“很好!你既找死,我也犯不着再管你。大家死了干净!”
    金莲气得两条胳膊都软了。话犹未了,水面对过一声炮响,“砰”的炸开,震耳欲聋。跟着一个喽啰飞奔过来,叫道:“武头领,有将令下来!”武松一转身去了。
    吴用传下令来,道:“高俅尚有余力,定然卷土重来。”筹划分付,着众人好生戒备。
    武松同鲁智深领了吴用将令。收束军士,清点俘虏,打扫战场,水边扎下军营,埋锅造饭,是夜就在金沙滩边宿下。
    渐渐暮色自水上起。夜雾四合,四野俱静,一座座营火沿水而设。军士们皆寒冷不过,两两三三向火而坐,将盛了烈酒的葫芦传递,离火远些设岗放哨的少些儿运气,一个个只得跺脚搓手取暖。水边一个抱了矛,冻得不住跳脚,在那里喃喃讷讷的埋怨,道:“这般还要打得多久?山上有家也不得归。”
    另一个道:“不闻军师说了?高俅是强弩之末。再来一次,定然将他打溃。届时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可知好哩!”
    抱矛的道:“军师又不必受你我这罪!他暖和军帐里坐着,只晓得运筹帷幄,却不知俺们甘苦。”
    另一个道:“这话差了!你不见宋公明哥哥,身先士卒,不说冲锋打仗,便是平日吃穿用度,也皆同俺们一式一样。你还有甚么不平?”
    另一个遂不响了。过得一会,轻轻的道:“仲夏打至如今,眼看过年。只盼早些招了这安罢!”正说话间,忽而咦了一声,道:“你看那边。”
    但见水面已静。水泊中尸首已大致清去,仍旧残余一些船舶龙骨,残骸断肢,载沉载浮。暮冬芦花于水边轻轻摇动,一湾白水,映着浩荡天色,暮色中亮起,似一面镜子,顶上天空却是一片幽暗,同山峰一色。
    二人都扭头望着。瞧见水边一个人影缓步走了来,身材高大,戒箍于黑暗中隐隐闪烁寒光。两个立定了叫声:“武头领。”
    武松低了头正自想心事。抬头见了两个,道:“师兄在。我去去就来。”独个儿往旱寨去了。走至关下,远远瞧见寨子中央搭起几座棚子,灯火通明。棚内几名女眷未眠,正自来去忙碌,纤细身影灯下晃动。
    武松走近问声:“我嫂嫂呢?”一名少女应声道:“刚出去了。武二哥向外头找找。”
    武松遂往外去。寻至棚后,见得堆放些药物绷带,码垛些麻袋,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光跃动,一个妇人乱头粗服,蓬松着两鬓,猫着腰,正使剪子拆一包绷带。
    武松叫声:“嫂嫂。”金莲转头,见了是他,却也不怎么搭理,兀自回身弯了腰拆包,冷冷的道:“你来作甚?”
    武松道:“我来望一眼嫂嫂。”
    金莲点头道:“很好,你来望我!不是说不管我?”
    拿剪子拆了半天,哪里却拆得动。恼了骂声:“这贼麻袋!谁缝得他这样结实?”赌气拿手去撕扯。
    武松未发一语,使肩膀轻轻的将金莲拱开,抽出戒刀,刀尖将袋口缝线挑松,寒光到处,麻线应手而断。武松还刀入鞘,问:“这要搬在哪里?”金莲一言未发,抬手往内一指。
    武松将一包绷带提在手里,送至棚内。同郑天寿妻子交谈几句,问:“缺些甚么?”郑天寿妻子道:“缺些麻药。另外就是人手。”武松道:“麻药我们那里还有,回头匀些送来。”
    出来看时,火堆已重新添过了柴禾,火势甚旺。潘金莲没精打采,歪身倚着一只麻包,半坐半卧的向火。
    武松向她身边站了。金莲头也不抬地道:“这样宽敞地方,你没有别的去处可站了么?——一堵墙似的!挡着奴的亮。”
    武松道:“外头寒冷。嫂嫂要睡时,还是进去。”
    金莲摇头道:“里头尽是些伤员病号声唤。要去你去罢!我是不进去。”
    武松:“恁的,就在这里。”
    金莲不奈烦道:“谁要你在这里?忙你的英雄事务去罢!横竖俺们都是些不晓事没分寸的,上不得台面。”
    武松并无答复之语,站了一会,转身向来处走去。这时棚内帘子一掀,适才那名少女出来,唤声:“六姐!”
    金莲早扶着头坐起来道:“叫我怎的?”
    少女道:“有个人不行了。”金莲道:“我知道了,休嚷。谁不行了?”一手绾着头发,起身便走。
    少女道:“李彦。”
    金莲闻言驻足。摇头道:“便是来了大罗金仙,这个人也救不得了。又来问我怎的?敢是他又来戏你?我早同你说过了,横竖他也动弹不得,不能动手动脚,听他句把风话,也少不了你半块肉。你就当是属扭股儿糖的,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由得他罢!”
    少女微微涨红了脸,低声道:“不是这话。”
    金莲早坐回去,不耐烦道:“那是怎的?你要真不愿意应酬他,叫个年纪大的来给他准备后事罢!我就不去了,这会应付他不动。”说着又待躺下。
    少女细声道:“他说想要个人来度他。”
    金莲一呆,警觉起来,道:“怎的度他?”少女道:“念卷经超度往生。”
    金莲松了一口气。随即皱眉道:“怎的就他多事?活着时满口荤话的,招惹你们少女嫩妇,天天给我生事。怎的死时反倒这般临时抱佛脚起来?”
    那少女红了脸儿道:“谁不怕死?他也没个家属亲人。人之将死,教他走得安心些罢!去往极乐西方世界,路上也好有个接引。”
    金莲失笑道:“哪有甚么极乐西方世界?直是——算了。他想要谁来接应他?”
    少女道:“不拘和尚道士,但凡会念两句经的也就是了。”
    金莲道:“我的姐姐!你当我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夜半五更的,你教我上哪里去给他找会念经的道士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