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人答道:“备了,怕不够用。山下战事胶着甚紧,已经有些伤员送上来。怕过后再来时不够使用。”
    金莲愣了一会,道:“我知道了。待俺们与他撕些罢。稍后你自来取用。”
    话犹未了,忽闻外间连珠价火炮声响。跟着有人叫声:“武家嫂嫂!”说时迟那时快,顾大嫂一身结束利落,拿了两把双刀闯进门来。
    金莲诧笑道:“好个武貂蝉,力拔山兮的杨玉环!你不在山下同他们鏖战,上来寻我们怎的?”
    顾大嫂道:“山下战况有些吃紧!吴学究放心不过,差我带些兄弟,上山来保护你等老小。”话音刚落,外间又是轰隆数声,连珠火炮震天轰响,这一回落点似不远,房梁震动,四下里灰尘泥灰簌簌而落。
    众女皆吃了一惊,抛下手中绣活,一齐涌出外间观看。但见山下四面八方,茫茫荡荡,淼淼苍苍,尽是些芦苇野水,菱角藕花,硝烟四起。一名绣女眼尖,叫起来道:“左路黑旗是呼延灼将军。”
    另一个诧道:“你怎知晓?”那绣女道:“他的旗号青金滚边,是俺亲手制的,因此认得。右路红旗想是花家妹子丈夫。”花荣妹子吃了一惊,道:“在哪里?”挤上前去观看。
    但见红黑旗二路兵马飞云也似夹道而来,水边将敌军截住厮杀。四下里杀声大起,看路里船只时,尽皆打着陌生旗号,连篙不断,金鼓齐鸣,浩浩荡荡,迤逦往梁山深处杀来,气势汹汹。
    朱仝妻子脸色煞白,道:“万一打了上来,俺们这些拿不动刀枪的,却待怎的?”
    李应妻子道:“怕甚?到时候给敌人杀上山来,一条索子,再不济投水一死,也落个干净清白身躯。”
    话音未落,吃金莲啐了一口,道:“呸!好没出息。”
    李应妻子吃她一语说得涨红了脸,道:“你说谁?”
    金莲圆睁杏眼道:“我说你!我还道上得山来的,多少是有些儿主见的。你枉做个强盗妻子,山贼家眷!你死了不打紧,你家孩儿依托谁人?靠谁养活?难道要托付给俺们?”说得李氏一声儿也不言语。
    郑天寿妻子见得话头不对,急忙上来居中转圜。笑道:“偏潘六儿这蹄子是块暴炭!一点就着的脾气,你招惹她怎的?都少说两句罢,不是拌嘴时候。”
    金莲道:“我说半句不实在话了?我的姐姐!实话难听。山上活到今日,享用些国库军饷,穿的是抢来尺头,吃的是劫来米粮,做了贼的人了!如今再来说这些官样话语,岂不好笑?文死谏,武死战,说的是大头巾事,俺们汉子如今正在山下和他们拼命。节烈二字轮不到你我,更轮不到他们身上了!”
    话犹未落,忽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沙,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
    原来这小船上,都是吴用主意授计与刘唐,尽使水军头领装载芦苇干柴、硫黄焰硝,杂以油薪。霎时间大火竞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一时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杀声四起,梁山泊内水面上,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
    山顶女眷皆看得呆了。花荣妹子早捂住眼睛,将脸儿藏在妯娌怀里。顾大嫂跌脚道:“不好,不好!打成这番模样,少不得要折损些弟兄。”
    转头喝声:“武大嫂!你是个不怕见血的。快回去整治绷带,预备担架,待会山下多半就有伤员送上山来。”
    金莲道:“慢着!你把俺们撇在这里,却去哪里?”顾大嫂道:“俺去断金亭前照应。你放心!必不放半个闯上山来。”哪容金莲再说半句话,挈出双刀,喝起一队守兵,风风火火,自往山前去了。
    金莲心中惴惴。然而也只得硬了头皮,伙同几个有主见些的,安抚下一众女眷绣娘,连哄带吓,引众女望绣坊中来。指挥往仓库中寻些不用的细棉布头,又寻出几匹白布,尽皆撕作绷带,灶上烧些白汤烹煮备用。听得山下号炮声断断续续,只是不停。过得一会,果然源源不断,负伤军士流水价抬上山来。
    安道全教忠义堂上大门敞开,指挥将交椅尽数搬开,伤兵安放地下。众女眷无分老幼,都至忠义堂上帮忙,烧汤顿水,捣药清创,包扎分诊。正忙乱间,堂上又接连抬进来几个人,来人问:“搁在哪里?”乐大娘子道:“问安神医。”左右寻时,却不见人。花荣娘子道:“他在后堂行手术。”
    女眷们俱不敢进去。唤之不应,只听闻后堂惨叫连连,闻者无不相顾失色。碧纹只得高声连唤:“武大嫂!”
    金莲应声:“叫唤作甚?”双袖高挽,满手是血的后堂转出。问明了情形,指挥道:“这里没个下脚处了。谁拿着钥匙?去把宋公明哥哥房里打开。横竖他没个妻小的人,先搁在他那里,且再摆布。碧纹,你领他们几个去绣坊,后头仓库有棉褥子,搬几个过来。绷带也要。”
    正自应付安排,后堂上一叠声叫起来道:“麻药呢?怎的还不见来?”
    金莲火起,骂道:“催催催,催命一样!短不了你的。”将手中剪子一丢,三步两步,亲向隔壁去催讨药物。取得归回,安道全堂后走出,将她唤住。
    更无半句客套,劈头问:“你们当中多少人会缝纫的?”
    金莲手中药罐险些失手落地。道:“安神医正经些。这种时候,休要只顾说笑罢!俺们缝得绫罗绸缎,倒缝不得大活人。”
    安道全道:“却不是我要为难诸位。如今……”话犹未落,忽闻外间震天价连珠炮响,鼓声不绝,震得堂上“忠义堂”金字牌匾不住晃动,墙皮簌簌剥落。
    金莲将药罐望郑天寿妻子手中一塞,三步两步赶出去观看。望见却是半山腰一声炮响,一枚水蓝色火弹迎头炸开,飘飘摇摇,映亮半边天空,半晌方熄。满山尽皆欢声雷动。
    金莲道:“大伙儿吵嚷些甚么?”安道全随之快步走出,道:“此是号弹。敌军给打退了!”
    朝下望时,果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硝烟遍地,黑雾弥天,满港的战船都烧着了。四下里大火竞起,烈焰飞天,浓烟满空,却哪里看得清楚孰输孰赢,惟有山腰一面杏黄色大旗舒卷得正好。旗帜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当日高俅折其大半军马,狼狈败走回去。宋江又赢了这一仗,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不出几日,朝中旋即降下诏来,再提招安之事。
    阮小二道:“这就打得他们怕了?也忒容易!”吴用道:“不可轻信。高俅这厮蜂目蛇形,鹰视狼顾,当是个转面无恩小人。且听他说些甚么。”
    传下令去,差张清戴宗先去探了两遭,探明并无埋伏,方由宋江尽领兵马,往济州城下来。一百单八将甲胄在身,无一人跪,只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听闻天使读道是: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为恶党者,此非正命,深可悯焉。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
    诏书读了一半,宋江举手喝声:“住口!”城上天使一惊,果真住口不念。
    宋江打马而出,目视城上,叫道:“宋江鄙猥小吏,文面罪人,死不足惜。倘若不赦我一人罪孽时,便能换得招安,正是最好。只是如今宋某统领一座山头,数万人马,倘若我先跪了时,跪的却是四万人性命尊严。四万人马,少了哪一个时,都不必招这个安罢了!朝廷一再出尔反尔,朝令暮改,将诏命尽作儿戏。如何教人信得!要俺们答应招安时,须是拿出些诚意来!”
    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
    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当下军马尽出,城下混战,将高俅杀得闭城不出。众好汉却自回水泊去了。武松打完仗回山时,屋檐下燕巢早空。大小燕子,尽皆南飞去了。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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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战败走。高俅吃梁山打得急了,一面奏报朝廷,添派军马,告增军饷,一面也招募水军,着叶春监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捉拿民夫供役,无分星夜,催促造船征进,一心要破梁山水军。
    探子将此事回报,道:“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趱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俺们去探时,见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諕吓民夫,无分星夜,要趱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