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金莲拍手道:“阿弥陀佛!休叫那老婆子看着今日,句句都打正在我的脸上。”
    春梅道:“她也算得你命里终有一段小团圆。六姐,你两个如今也团圆了?”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向小叔望了一眼,笑道:“总也有叫这老婆子失手的时候。”
    武松街道上瞟了一眼,道:“不是说话时候。改日再叙罢!”春梅闻言微微一呆,道:“你们要去哪里?”武松道:“出城。”
    春梅顺了武松眼光望去,见得一队金吾卫喝道打马的过去。更不多问半句,道:“今日城中颇有些巡兵,二哥这身衣装惹眼,沿路恐有盘查。好歹容我送你们出城罢!也不教奴白白嫁个指挥使。”
    喝起轿子,也不上轿,步行送二人往东南城门外去。家人在前打着灯笼喝道,沿路仍遇见几拨金吾卫盘查,凡是上来阻拦问话的,皆给三言两语打发开去。不多时送出封丘门外,月色正明亮的好。
    金莲站住脚道:“就到这里罢!不起动你。”
    春梅也站下了道:“六姐!你同我这些年是会少离多了。如今天可怜见续上了缘分,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门亲路。奴家住乌纱巷外,指挥使周昂家便是,明儿你来看我。”
    金莲略一犹疑,道:“明儿个我怕就不在城里了。改日我来望你罢!”
    春梅一把扯住,看定了她道:“六姐不是那样的人。俺爹当年颇有些儿钱势,清河县中摇摆,耀武扬威,人人皆让他三分,唯独你一个,历来不曾正眼觑他。如今你看不起我?”
    金莲推她一把道:“说些甚么风话儿?当日同你道中会得一面,却也想不到今生能够活着再见。今朝既见着一面,明朝就必能见着第二面,来日方长,往后的日子多如柳叶儿哩!只当你我必有一会罢。”
    春梅落下泪来。却哪里肯放,道:“你走了,却教我望那里寻你去?好歹告诉奴一声儿。”
    金莲道:“甚么言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难道始终不见时,就不活了?”
    春梅道:“六姐不记得我说过?我同你原本是一个人。不见时,奴也就半死不活的过着罢!”
    金莲失笑道:“怪小肉儿!偏你有这么些怪话。谁有这样分量?缺了谁却也得过。”向小叔望了一眼,见武松微微点头,遂道:“——你写信来时,寄至山东梁山水泊,我便知晓。”
    春梅听了。向金莲下了两拜,洒泪而别。叔嫂二人并肩立在灯火阑珊处,看她仍旧上了轿子,一簇家人跟随,喝道往内城去了。
    其时夜阑更深,月明星稀,风起灯翻,一座城的灯火已陆陆续续熄灭了。武松向金莲望了一眼,道:“回去罢!”金莲答应一声。叔嫂二人转身向城外走去。灯火逐一灭去,月光明亮。城外道路仍然不少车水马龙,绅士仕女,盛装踏月,谈笑晏晏,路上往来。
    武松走在身边,问道:“嫂嫂从清河县中出来,曾同她见过?”
    金莲道:“路上见过一面。是我连累她了!害得她给那姓吴的老淫妇撵了离门离户,遣出去发卖。”将当年事简略说了一遍。
    武松听了。道:“她不来寻我报信时,也不至给人卖去了东京。”
    金莲道:“你我都没有过错,她更无过错。都过去了!她如今也好了。只是身份这样悬殊,要见一面时却难了。相见争如不见。”
    武松道:“不见也罢。你的心她也定然明白,不至误会了甚么。”
    这时有人唤声:“二哥!”叔嫂二人循声望去。月光灯火底下,但见一人赶辆马车,跨辕的却认得是柴进,头上簪花,衣衫精洁,仍作闲凉官打扮,朝这边快步赶来。到了跟前,翻身跳下,一把扯住武松道:“原来你两个在这里!害我好找。”
    金莲笑道:“阿弥陀佛!这不是就寻见了?”武松道:“诸位兄弟却在哪里?”
    柴进道:“师兄史大郎两个救走了人,现将人送在城中隐匿,有燕小乙在那里照料。诸人都好,我自来寻你两个。你两个寻不见,却叫大伙着实担心了一场,如今见得无事方好。”
    武松道:“适才我同嫂嫂两个走散了,害得众位哥哥挂心。怎的却将那孩儿藏匿在城中?现下城中四处搜捕僧人,风声甚紧,不十分太平。”
    柴进道:“那地方却不打紧。我正要去同燕青兄弟会合,接了他们出城,再设法营救。兄弟这身僧侣打扮,须去不得城中。你留在城外接应罢!正好梁山军马正在路上赶来,宣化门外用得着你。公明哥哥几个也正往那里赶。”
    武松道:“甚好。客店内还有人么?”柴进摇头道:“客店内去不得了。”武松道:“我嫂嫂失了一只鞋,行不得路。”柴进道:“这却好办,我这里一部马车,可以代步。”武松道:“也好。”转头道:“嫂嫂随了柴大官人去罢!”金莲道:“你呢?”武松道:“我在宣化门外等候。”搀扶金莲上车。
    金莲掀起帘子道:“叔叔一条手臂使不上劲儿。好歹看在穿身出家人衣衫份上,休要只是逞些莽性!”武松道:“我理会得。”望着马车去了。踏了满地冷月,独自投南而去。
    柴进驱车而行,再度入了城廓。金莲纤手撩起车帘观看,但见一路穿灯市,绕御街,向里坊西头扬长疾行,因柴进一身闲凉官打扮,沿途并无人查问。金莲问:“此是去哪里?”柴进赶着车道:“到了大嫂便知。”
    临近宣德坊,已是月明星稀,街上行人亦较适才稀少许多。柴进道:“是这里了。”跳下马车,上前叩门。
    金莲掀帘看时,一条街道两行都是烟月牌,中间一座幽静二层小楼,青瓦粉墙,花木掩映,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
    心中略有一二分明白,笑道:“这是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竹筒嗒嗒作响。认得是熟悉的卖炊饼招揽生意手段,梆子敲击扁担声响,先自吃了一惊。但闻深巷内一人拖长了声音吆喝:“炊饼——!”一名小贩挑了担子,随声向街面上大踏步转出。
    金莲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汗毛倒竖。睁大了眼睛,看那人时,面目却全然陌生,青衣小帽,年轻挺拔,掮着两头担子。肩头一点橘黄灯光,原是挑子上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于夜色中摇曳,一口山东口音,昂了头吆喝,门首扬长过去。
    金莲望着那人过去,作声不得,亦动弹不得。陡然间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却是水滴。仰头看时,但见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无数雪片来。
    忽觉一阵恍惚。一瞬间一个身子飘飘荡荡,仿佛又回到了县前西街之上,她立在楼下,听见楼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弹琴。侧耳听时,铮铮细细,几点琶音如梦似幻,真个楼上掉落下来。却是一支琵琶左支右绌,不甚熟练,有些手生模样。
    脱口道:“你也听见了不曾?”
    柴进一愣,道:“听见甚么?”
    金莲道:“刚刚有个卖炊饼的吆喝过去。怕不是我听岔了么?山东口音。”
    柴进侧耳听了一听,道:“东京这样卖深夜吃食的小贩最多。怎的,大嫂不曾吃过饭?”便要出声唤住。金莲慌忙阻拦,道:“奴家不过随口一说。”
    话犹未了,门扇吱呀一启,一个小丫鬟出来应门。见了柴进道:“叶巡检来了。”将二人让入内去。
    第47章
    47
    金莲进得门来。但见曲槛雕栏,绿窗朱户,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一派温柔富贵气象。
    柴进在前,往内匆匆的走,问道:“他如何?”那小丫鬟道:“比刚来时有些儿活气。”
    柴进叹道:“叫你家妈妈担此天大的干系。”
    小丫鬟笑道:“娘子起心要帮衬此事,俺妈妈敢道个不字?”说话间转入天井里面,见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灯。
    小丫鬟并不停留,将二人一引引至里间,垂着帘子,和外间隔开。叫声:“叶巡检来了。”打起帘子。
    金莲只嗅见一阵血腥气。但见屋内灯火通明,四下摆着些异样古董奇珍,地下生着火盆,一笼熏香,异香馥郁,却怎的也遮盖不住一股浓厚血腥气息,榻上躺着一个人,认得是刚刚那名僧侣,不辨死活。燕青守在一旁。榻边椅上坐个宫装美人,带着卧兔儿,粉妆玉琢,灯下看时,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到人来到,起身相迎。
    柴进上前纳头便拜。那妇人慌忙搀扶,道:“叶巡检怎的行此大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柴进道:“这孩儿命在旦夕。倘若不是娘子甘冒奇险,收容我等,只怕连城也出不去,性命便丧在路上。”
    妇人道:“奴家娼门中人,却也懂得救人一命胜似浮屠道理,更何况听说是个义士。这一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