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武松道:“教嫂嫂受惊了。”坐起身来,自行结束衣带。
    金莲嫣然一笑,道:“你只像待你大哥那般懂事,教我少担惊受怕些儿,奴家便烧高香了。”
    武松未答,直起身来,一手支膝,向下眺望。二人一个半跪,一个坐,身在屋脊之上,脚下御街景色尽收眼底。街道如练,灯影如织,脚下灯海如潮,四处银花灿烂,华灯万盏,映照得天上明月也矮了几分,一轮圆月,似乎垂入人间,触手可及。
    武松道:“底下松动些了。下去罢!”
    第46章
    46
    武松率先纵身跃下。右手一伸,将金莲也接了下来。此时夜已极深了。月色清明,灯火摇曳生姿,街道上人群却比适才稀松许多,多了好些禁军,策马来去,四处呼喝盘查。
    二人专拣繁华街道,混杂人群当中,转弯抹角,望封丘门去。不多时走到大相国寺前,门前隐隐听见寺内军乐之声大作,门前竞陈灯烛,光彩争华,仕女绅士,游客如织,月华似水,软红成雾,满耳唯闻丝竹笑语,一派盛世景象。
    金莲随了小叔往前走。扭头望了身边景象,歌舞升平,仿佛适才血淋淋的一幕不曾有过。一时恍惚,脱口而出,道:“为甚么?”
    武松道:“甚么为甚么?”
    金莲道:“那个和尚。他为了甚么?都做个出家人了,还有甚么天大的事情过不去,非得不要性命,来冲撞皇帝?”
    武松道:“不为甚么。总是胸中一口气咽不下去罢!”
    金莲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有甚么气咽不下去的?”
    武松头也不回的道:“师兄也是个出家人。你看他何尝戒气养性?只怕连‘南无阿弥陀佛’都不曾念得几句。”
    金莲扑哧一笑。道:“你师兄好歹是个受戒的真和尚,帮一帮自家人也就算了。你一个假头陀,《梁皇忏》也不曾念过半叶,平白无故,干么给自己揽事上身?也不看伤成这样。真个道无人心疼么?”
    武松未答,忽而回过身来,将她拽过。二人并肩往墙根贴了,背后听得一队骑兵喧闹喝嚷,打马街道上飞驰过去。
    俟得骑兵去远,武松将她松开,道:“我们这些人,在说书人口中却也是些反贼逆贼,也当得滔天死罪。原本是一类人。不帮他一把时,帮谁?”
    金莲嗤之以鼻道:“谁说你是反贼?他一个说书的!再无人信他这等言语。”
    武松道:“你不信时,却有人肯信。”转身便走。金莲却站住了脚。武松道:“嫂嫂怎的不走了?须是早些出城,怕城中吃拿了。”
    金莲摇摇头道:“我走不了了。叔叔先去罢!不必管我,横竖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怕他盘查,容奴落后慢慢的来,你我城外会合。”
    武松道:“你怎的走不了了?”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失落了一只鞋子。”
    武松看时,果然她左脚不见了弓鞋,只余罗袜,地上踩得脏了,藏在裙下,不怎么见得分明。道:“何时失落的?”金莲道:“刚刚给人踩掉了。”
    武松微一犹豫,未说甚么,解开腰带,蹲身握住她足踝,三下两下,将一只脚扎裹停当。抬头问:“能走么?”金莲点了点头。
    灯河如潮,明月如昼。叔嫂二人一前一后,夜色中迤逦又行。才将行出一段,灯火亮处,但见适才过去那一队金吾卫打马喝道,自街道另一头呼啸折返而来。
    武松早使完好的一只手牵住金莲衣袖,引她向来路去。回身走出两步,却见街道另一头亦有一队骑兵包抄过来,正沿路盘查喝问。
    金莲吃了一惊。悄声笑道:“不好!叫人给两头堵死了。直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
    武松将眉头拧了,一声也不言语。张望道旁街巷时,不知何时巷口都拉起了绦索,立了卫兵,叫道:“戒严了!绕道走罢。”绳索后行人挨挨挤挤,有的求情道:“俺家就住这条巷子内几步。高抬贵手,放了小人过去罢!”有的据理力争,道:“大好节下,谁许你们封州锁路?”
    巷口金吾卫喝道:“上头的命令,抓捕疯僧余党。天子旨意,谁敢驳回?”
    金莲随了小叔,踅过一座摊前。摊主早跑得不见了人影,二人皆背过身子,只作贪看货物。武松道:“嫂嫂都听见了。”金莲道:“我听见了。”
    武松问:“怕不怕?”金莲道:“有叔叔在。我怕甚么?”
    武松道:“不怕就好。”鲨鱼皮鞘里抽出一口戒刀,不容分说,塞到金莲手中,道:“伺机先走。”
    金莲猝不及防,将沉重刀柄握在纤手当中,脸色便刷的白了,道:“你呢?”
    武松道:“我一只手不济事,顾不得你。拿了刀快走。”金莲仰头道:“我走了,你却怎的脱身?”武松道:“我理会得。嫂嫂快走。”
    金莲摇头道:“我不走。”
    武松皱眉。刚要说话,这时几名金吾卫沿街挨个盘查核对,已查至身边来了。一眼瞧见一条长大汉子,作头陀打扮,当即撇了手中事务过来,喝道:“你们两个男女,甚么身份?文书拿出来查对。”
    金莲早将刀藏了。武松应一声:“有戒牒。”抬起未受伤一边手臂,探手入怀。
    说时迟那时快,街面上一行人过来。四个轿夫肩着一领软呢轿子,走得如同飞云一般,一簇青衣家人围着,打着灯笼,上头一个“周”字。一名金吾卫上前阻拦,喝道:“往哪里去?下轿查验身份。”
    那家人横眉道:“做甚么吃的,也不看谁家轿子?”金吾卫睁了眼道:“我管你谁家轿子?城中搜捕疯僧余孽,哪个找死的敢违抗王命?”那家人大怒道:“汗邪了你!拿着鸡毛当令箭。”争吵起来。
    听见斗口,几名金吾卫俱撇了手上人事,围拢过去。两下正斗气理论,轿子里一个妇人声音道:“和顺,你同谁争来?”
    那名叫做和顺的家人过去道:“上覆小奶奶,有个大兵拦下俺们的轿子,不肯放了过去,要查验人口。奶奶尊面,岂能叫这等人瞧见?”
    妇人道:“当兵的懂得什么,也值得同他们争这口气?叫他查不是,怕他怎的?你替我把帘子打起来。”
    和顺气忿忿的,上前将帘子打起。但见轿子里端坐一名少妇,气定神闲,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穿大红妆花袄儿,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带着玎珰禁步。
    金吾卫们瞧见妇人装束气度,知道身份不俗,气焰先自消了一半。不敢十分拦阻刁难,纷纷唱个喏道:“却才冒犯。”
    和顺喝道:“御前指挥使家小夫人出来观灯,却也叫你们拦下!我家老爷明日自知同你们朱勔理论,别的不必多说。”
    待要放下帘子时,那妇人却“咦”了一声,伸手拦住,目不转睛,盯了金莲只顾看。看了一阵,脱口唤声:“六姐!”
    金莲武松俱是一怔。金莲定睛认了半日,迟疑道:“你敢是春梅么?”
    春梅早立起身来,向前迎上来道:“可不是我?你是我六姐!”也不管地下残红灰土,花枝招飐,绣带飘飘,向着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金莲一把扯住道:“傻孩儿!作甚行这般大礼?地下冰着你。”
    春梅那里肯起,道:“六姐如何却对我说这话?谁想今日在这里见着你们两个?我莫不是做梦么!”说着放声大哭。金莲由不的心中一酸,也落下泪来。
    一旁家人轿夫同金吾卫早看得呆了。春梅哭毕,转脸拭泪,道个万福:“这是我嫡亲六姐同二哥。自奴嫁至东京,多年不曾相见。起动几位军爷,放了俺们去罢!教我们姊妹说几句体己话儿。”
    金吾卫道:“今日有疯僧惊了圣驾,皇城中四下搜捕僧人。放着这里一个头陀不查问,俺们也不好交待。”
    家人早取一锭银子塞过。春梅道:“此是我一个至亲的亲人,诸位军爷担待。万事只应在我丈夫身上罢。”
    金吾卫们道:“既是周指挥使夫人至亲,知根知底,倒也不必查问。”接银钱自去了。
    春梅道:“武二哥甚么时候做个头陀?”
    金莲道:“你也出落得不一样了。我看看你。”拉了春梅,走到灯光下细看。笑起来道:“甚么时候比我还要高大些儿了!这样尊贵气派。”春梅道:“六姐也只比往日标致。”
    两个人都含了泪笑起来。金莲摇摇头道:“我老了!不比从前。你如今怎的这般出息了?又怎的到了这里?”
    春梅道:“昔日给胡嫂领到东京,都嫌我年纪幼小,一时京中发卖不脱,多亏六姐给的银钱,盘缠了一段时日。后来我丈夫从边疆回到京中,因死了妻子要续弦,讨了我去做小,如今皇上拔擢他,封他做个指挥使。”
    金莲道:“那日算命那老婆子说你是旺夫的命,命中要戴珠冠的,果然今日珠冠戴在你的头上了。她还说你命中有子,这一卦可应验了?”
    春梅道:“去年生了个小子,如今刚学走跳。怕带出来人多冲撞了,奶子在家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