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金莲冷笑道:“昔日霸王夜宴,那便大家千好万好。如今乌江横在眼前了,这一个二个虞姬,溜得倒快。你五娘呢?那时节她待我倒还算厚道。”
    春梅道:“将六姐藏在花家房屋,倒是五娘主意。”
    金莲呆了一会,点头道:“好,很好!她又如何?”
    春梅道:“她原是闹出个肚子来才嫁的爹。爹死了,养下一个小子,大娘百般疼爱。如今孩儿还小,跟着大娘两个守寡。青春年小的,守得住什么!不过她自家手头有钱,这些也都不在话下。四娘听说如今也还在跟前。西门家大姐你不见过。自从陈经济姐夫……”
    金莲不待她说完,喝一声:“不要提他!”
    春梅一愣,沉默下来。过得片刻,道:“六姐如今是自由身子了。怎的不往前进?也不辜负你叔叔这一片心。”
    金莲道:“他为我才落了难,坏了大好前程。难道如今我不管他?”
    春梅点头道:“六姐有这心,也不枉他舍了身家前途,取你出这火坑。”
    金莲失笑道:“原来你也晓得西门家是个火坑!当日怎的还劝我死心塌地,在他手下做小伏低过活?”
    春梅道:“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说出来不怕六姐恼我,爹对你有几分真心。”
    金莲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忽闻丁玲玲响。抬头看时,一个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搭裢,手里擎个铃铛,座间游走。走到这里站定了,只管在那里将铃儿丁当乱摇,招呼道:“二位奶奶卜卦。”
    金莲不耐烦道:“谁卜他!算的着命,算不着好。你且自去,由咱们娘儿两个自在说话儿。”
    春梅却道:“你卜卜俺。”转头向金莲道:“前日里家中门首,有个卜龟儿卦的给大娘五娘两个算来,俺没赶上,心里想算个它。”
    金莲便不言语。听闻那老婆子道:“小奶奶相面还是卜龟儿卦?”春梅道:“怕这位姐姐不奈烦,你看个面相罢。”那老婆子遂爬下磕个头,起身向春梅面上细细相了一回,要她伸出手来,看了一回。道:“小奶奶休怪我说。我看你左眼大右眼小,早年克父克娘哩。”春梅道:“已克过了。”
    老婆子点头道:“倒也罢了。奶奶生就要强的命,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左口角下一点黑痣,你常同人有口角啾唧之灾哩。右腮一点黑痣倒好,主往后嫁个贵夫,生个儿子。两额朝拱,不过三年,珠冠必戴在你头上哩。”
    金莲失笑道:“你敢是刚刚听见说话来,晓得她如今要往东京发嫁!”
    老婆子朝她面上一张,道:“这位奶奶休怪。奶奶面上黑痣,必主克夫。”
    金莲道:“又来作怪!这一卦奴也算得。却不见俺身上穿孝!”
    老婆子啧啧有声地道:“奶奶可知!你面相更是不凡哩。原本大凶的命,早当一死。不知遇见哪位高人,给你改过?”
    金莲道:“这婆子疯了!奴哪里遇过甚么高人贵人?都是些癫人痴人。”老婆子道:“我不疯。休怪我说,奶奶今日原本是个死人。”金莲冷笑道:“谁没有一死!只看时候早晚罢了。”
    老婆子不答,只把头儿来摇,道:“只央奶奶出手与老婆子瞧瞧,不收你卜金也罢。”金莲道:“我平白那来这么些银子与你!”果真出手与她瞧了一瞧。
    老婆子沉吟半晌,道:“娘子发浓鬓重,脸媚眉弯,主多情好淫;人中短促,掌纹绷缠,主寿命早夭,廿三岁前后有血光之灾,必见哭声。哪知是谁不巧教你跌破额角,谁人又在你掌心划一刀,破了原先命格。你前世是:雪压金线柳,风折玉梅花。如今你是山中虎,水中莲哩。你是:宝山空手叹黄粱,绫罗帐中饮雪霜。好在夫妻宫上天喜星照,纵然红鸾星里带刀,终能等到破镜出圆光,火里种金莲。好奶奶,往后你雪窟里燃灯,冰河上走马,寒冷处休要灰了心。切记小团圆在后头哩。”
    潘金莲笑起来。道:“你看这婆子只是疯!”
    春梅道:“你看看这位奶奶,有子没有?”婆子应道:“不敢算哩。”金莲道:“好么!偏是这一件事上算不着。”那婆子嘻嘻的笑,接了春梅五十钱,唱个喏,摇着铃儿,摇摇摆摆,扬长去了。
    春梅看那婆子去了,点头道:“给六姐算的倒还像回事。”
    金莲摇头道:“谁信这疯老婆子胡诌!她还说你命中要戴珠冠哩。”
    春梅道:“珠冠落在头上,俺也戴得起他。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难不成我就是给人做一辈子奴才的命?”
    金莲道:“我的姐姐,往后你怎的打算?”
    春梅道:“六姐休要为俺思虑,思虑坏了你。”
    金莲听说,伸手便往身边摸出银钱来,尽数塞了给她。春梅道:“六姐作甚?”
    金莲道:“你当我不知道那悭吝老淫妇。别看她成日价满口吃斋念佛的,何尝有过半分仁义心肠!如今一条大棒撵了你离门离户,难道还教你带出一星儿半点头面衣裳来?定是教你罄身子出来的。你休推不是如此。”不由分说,硬塞在春梅怀里。
    春梅落下泪来。胡嫂看两人犹自说个不休,走来劝解道:“姐姐,千里搭长篷,没个不散的宴席。哭他怎的?你侄女儿这样人才,明日到东京上了主儿,管教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娘子只管放心。”
    春梅立起身来,拭了泪道:“六姐,我去了!你老人家早些寻见叔叔。寻见了他,两个人照见彼此性命。好好儿的过活罢!”
    金莲道:“慢着。”怀中摸出簪子,分出一根,塞在春梅手里,道:“这原本是许了你的东西。你还带去。”
    春梅道:“这个我收了,就是折杀了。”
    金莲道:“小怪肉儿!哪里就折了你草料了!给你你便拿着,休要扭手扭脚的,再要别的,你六姐如今却也拿不出来了。有道是,穷家富路。你路上使着!往后有了再还我。”不由分说,给她插戴在头上。春梅插烛也似向她磕下头去。拜了两拜,跟定胡嫂,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如是送别了春梅。在德州盘桓得一日,起身一路向北。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又挨过一两日,来到吴桥镇上。晓得已至沧州地界,精神一振,往柜上去打听柴进庄子路程。
    掌柜听问,指点道:”西郊四五十里路开外便是。门口一条平坦大路,一条阔河,路也好走,一路且都是人家。娘子过去,不出一两日便至。只是柴大官人专一只爱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一个单身妇人,寻他怎的?”
    金莲含糊过去,只说死了丈夫,家中爷叔在庄上做着庄客,前去投奔。掌柜道:“这个容易。柴大官人慷慨。便无亲戚情分,见你妇人家不好度日时,也送你些白米钱财使用。”
    金莲谢过,寻城中大酒肆,自去招揽生意。走过一两桌都摇手儿。走到第三桌,见是个青衫客人,面白有须,同着两个家人模样随从,踞了一张方桌,正自望了外间冷雨,淅淅沥沥,夹着冬雪,只是下个不停。金莲道个万福,道:“客人听唱。”
    家人便喝赶道:“去!去!休来这里卖弄。”金莲道:“咦!好大架子。我又不谋你财物,害你性命。只顾赶奴怎的?”青衫客道:“年下无事,听听也罢。”金莲遂抱了琵琶坐下。大剌剌地道:“客人听什么唱?”
    青衫客道:“小地方歌姬,能会得一些甚么?你有的随便唱来听罢。”金莲略一沉吟,起个调门。启朱唇,发皓齿,唱了一个。
    客人正自观雨。听了第一句,却转过头来静听。听完了道:“还会些甚么?”金莲道:“只看客人要些甚么罢。”客人点头道:“好一个‘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你晓得你唱些甚么?”金莲道:“还有甚么?唱的总是千古伤心人事。”客人道:“伤心一些甚么?”金莲道:“浮云蔽日,不见汴京。”
    客人不语。沉吟片刻,道:“‘纤云弄巧’,会不会?”金莲道:“学过。”端坐弄弦,款跨鲛绡,将一曲唱完。青衫客闭目听毕,点头道:“手段尤甚樊楼歌伶。”金莲笑道:“俺们小地方歌姬,哪比汴京歌娘。”
    客人便笑了。道:“苏学士‘大江东去’,可会?”金莲扑哧一笑,道:“官人想是消遣奴家。”客人道:“怎的消遣你了?”金莲道:“一把琵琶,女子气脉,如何翻得动它?糟蹋歌曲。”
    青衫客大笑。道:“娘子见识不凡。恕小人无礼。”金莲起身敛衽行礼,道:“官人折杀小妇人了。”青衫客道:“我猜娘子却并非寻常商人妇。”金莲笑道:“奴家也猜官人不是江州司马。”
    青衫客哈哈大笑。一个随从喝道:“不得无礼!”金莲道:“天么,天么,好大的官威!我何曾对你家大人无礼来?”客人道:“你懂甚么?好不知轻重东西。娘子是见了我身上青衫,触景生情。”转头道:“怎的我不配做个江州司马?难道不够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