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沉吟一会,银牙一咬,道:“怕什么?卖便卖了罢!”
    从此一路上怀抱琵琶,唱小词曲,往前行去。到驿站渡口,便唱相思离别,酒寮茶馆,便唱风花雪月,居然成绩斐然。所得足彀盘缠房费路费,尚有零碎节余。这般一路往前进,辗转到得德州。
    德州是个大镇,商业辐辏,市井繁华。金莲寻家酒楼,找见酒保说了,抱了琵琶进去,熟门熟路,往室中环视一圈。她已久惯了,一眼瞧出左首一桌口音迥异,是淮上客商,衣着阔绰。遂走过去,道个万福,莺莺呖呖地道:“老爷听曲。”
    那桌客人转眼见是个娇娆妇人,素白旧衫,淡黄弓鞋,云鬟雾鬓,懒扫蛾眉,淡极更艳模样,先就有几分愿意。向她打量几眼,道:“也罢。会唱‘红入倦桃’不会?”
    金莲道:“这有何难?”一名客人闻言哈哈地笑起来,道:“既是不难,你唱。”金莲嫣然一笑,拨动琵琶,启朱唇,发皓齿,唱道:
    “红入倦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春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犹峭。喜倦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风光好,但愿人景长春,醉游蓬岛。”
    客人拍手相和。唱完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家乡何处?”金莲道:“二十八了,娘家阳谷。”客人诧道:“看不出来。”
    金莲低了头道:“先夫丢下个儿子,如今已八岁了。”那人便坐直了,有些不尴不尬地道:“怪道我看娘子像还在孝里。”
    金莲垂头微笑不答。听闻又问:“会多少唱?”
    金莲道:“单看客人想听什么罢!”客人道:“娘子唱时,没有不爱听的。”
    金莲便拨动琵琶。微一沉吟,开口才唱了一句:“明月几时有……”客人便摇头道:“罢,罢,这个大雅。”金莲遂住了手。睨他一眼,道:“好么!大俗的奴却没学过。”
    那客人道:“既是恁的,娘子唱个不雅不俗的。”金莲吃吃的笑,背转过身,咬了衫袖口思忖一会,拨动琴弦。曼声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客人道:“这个倒也罢了。娘子还会得些甚么?”金莲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百十来个,奴都会得。只怕客人不会拣。”客人道:“你唱一套《忆吹箫》咱们听罢。”金莲抿嘴道:“倒会拣。”客人哈哈笑道:“这一套大曲颇见本事。要不然也不肯听你的。”
    金莲嗤的一笑。向他横了一眼,便调弦弄琶,慢开檀口,唱:
    “我和他初相逢脸带羞,乍交欢心尚怯。半装醉、半装醒、半装呆。两情浓到今难弃舍。锦帐里鸳衾纔方温热,把一枝凤凰簪儿掂做了三两截。”
    “我为他挑着灯将好句儿裁,背着人将心事说。直等到碧梧窗外影儿斜,惜花心怕将春漏泄。步苍苔脚尖轻蹑,露珠儿常污了踏青靴。”
    “一个是相府内怀春女,一个是君门前弹剑客,半路里忽逢着。刚几个千金夜,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
    一桌人皆住了杯静听。一套唱完,客人付了歌资。金莲收了钱,敛襟行礼。客人不放,拿大杯来劝。金莲道:“奴家不胜酒力。”接在手中,呷了一口搁下。客人便劈手来夺,道:“正好我心里想口酒吃,又有些酒恶,不能彀吃尽了一杯。娘子赏了小人罢。”
    金莲道:“咦!奴吃过的杯子,不嫌脏么?”拿起一口饮尽。道:“我听客人是淮上口音。想是来此地贩盐的客官。”客人道:“娘子猜得不错。此时便是在这里发脱了官盐待回,还有几天停留。”
    金莲笑道:“年下年节的,倒不急着归回?叫家中妻子等得好心焦。”客人微笑道:“待到‘红入倦桃’时节,再归去也不迟。”
    金莲一笑,便要起身。客人道:“娘子不坐坐再去?”依依不舍,放了金莲离去。
    金莲抱了琵琶,起身便行。忽闻一个声音,唤了一声:“六姐!”
    第23章
    23
    听见熟悉旧日呼唤,潘金莲一震。循声望去,却见邻桌坐着个少女,见她眼光投过,立起身来。
    潘金莲吃了一惊。道:“你怎的在这里?”
    春梅尚未答话,桌边一个中年婆子抢先一步,发话道:“这位娘子,敢是俺家女孩儿旧识。”金莲看一桌儿坐着,倒还有一两个青春少女,有些姿色,一个男子,统共一个都不认得。
    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遂顺着那婆子话头应道:“是俺姑父家一个侄女儿,久远不见了。如今好巧不巧,在这里撞见。生受你老人家,容我请侄女儿吃杯酒。”摸出几十钱,塞在那婆子手里。那婆子眉花眼笑地道:“娘子好知疼着热的!既是亲侄女儿,吃上一杯酒也不妨事。”将钱袖了。
    潘金莲遂拉了春梅,走到一旁,寻个座头坐了,教拿上酒菜来。春梅道:“我原该叫你一声娘。娘,我跟着胡嫂两个,酒肉不缺,不消你老人家款待我。”
    潘金莲失笑道:“我何时成了你娘?”给她筛一杯酒。看春梅头上戴两件素洁钗环,薄施脂粉,衣衫鞋脚倒也还算得齐整。听她道:“当日爹拨我在娘房里使唤,我从此是娘的人。”
    金莲冷笑道:“敢是他肏下我来,我也不认曾做过他一日房里人。”
    春梅道:“罢,罢,爹死了,恩怨爱恨一笔都勾销。”筛一杯酒,道:“娘还容我唤你一声六姐,便饮过此杯。”
    金莲道:“随你唤我甚么都好。”接在手中,却不举杯,道:“刚刚一个客人,死劝活劝,灌了奴几大盅,实在吃不下了。却不是不肯吃你手里酒。你休见怪。”
    春梅道:“六姐这是甚么话!你和我原是一个人。”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潘金莲叹道:“这粗酒你也吃得。可比不得往日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你怎生到了这里?”
    春梅道:“爹同姐夫都没了,如今家里没个汉子,都是大娘主事。吃她给我发卖了。”
    金莲吃了一惊。将酒盏儿望桌上一顿,道:“你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那老淫妇,如何凭空打发你离门离户?”
    春梅略一迟疑,道:“便是秋菊那小淫妇。”金莲道:“我记得她,贼奴才。当日不曾叫我肏出她好的来。她怎么搬弄你是非?”春梅道:“小淫妇跑去告诉大娘,说我同姐夫有些首尾。故而打发我出来了。”
    金莲愣了半晌,道:“人都死了,怎的那老道学淫妇又翻旧账?冷锅中豆儿爆,好没道理。你同我说实话。”
    春梅道:“我什么时候拿诳话敷衍过六姐?”
    金莲道:“我知道了。吃老淫妇查访出来,是你替我通风报信,引了我小叔来,杀了她男子汉,故而叫她记恨上了你。我猜得是也不是?”
    春梅一声儿不言语。金莲遂都明白了。不觉一阵心酸,道:“我的姐姐!我连累你了。”
    春梅道:“六姐,你说的是哪里话?也不知怎的,爹教俺同你在一处,也不过十天半个月,你出去了,俺心里只是放你不下。”
    金莲道:“总是咱们两个在哪里有缘罢!我倒也惦记着你。只是清河县里如今名声坏了,不好回去打听的。”
    春梅点头道:“俺听小厮们说了。说大娘不干人事,使了钱打点官司,诬陷你通奸男子,毒杀丈夫,还说县令提了你去,同你的小叔一同受审。俺听了,心里好不难过。不敢动问:六姐,你怎的却到了这里?又在这里给人唱曲儿?”
    金莲道:“奴的叔叔,如今刺配往孟州去了。那地方不是善地,我待往沧州抓寻他一个恩人,设法营救,叵耐路上遇见贼和尚,失了包裹银钱,这才在这里给人家卖唱。”
    春梅听了便不言语。过得一会,道:“怪道刚刚我听见人弹琵琶,心里说像是你。六姐,你唱的那曲子倒是昔日里五娘爱听的。家中请客,听她常教人唱来。”
    金莲道:“你的这些娘还守来?”
    春梅摇头道:“岂不闻树倒猢狲散?爹没了,家中姐妹都散尽了。如今大娘主事,爹心爱的人儿,她手下还容得下哪个去?应二爹牵头,把二娘给了张家,还做小妾。”
    金莲毛骨悚然,脱口而出:“哪个张家?”
    春梅道:“还有哪个?便是紫石街上张大户家,儿子叫做张懋德的。听说六姐早年曾在他家。”
    金莲道:“不错,我十五岁到他家,十九岁上也给撵出来了,离门离户。我那死老公原先赁过他家屋子。哪个汗邪贼囚根子跟你嚼这种烂窟窿子的舌根来?”
    春梅道:“这话原是三娘告诉我的。”
    金莲点头冷笑道:“我就知道是孟三儿。别看麻淫妇平日一声儿不言语,人说我的那些鬼话儿,怕不都是淫妇传的。她如今怎的?”
    春梅道:“三娘倒也罢了。不知怎的同知县儿子李衙内勾连上,回了大娘放出去,好聚好散,嫁了。如今做个正头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