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胸中隐隐升起不安,返身叫上周小云,一同往县前街哥嫂住处去,家中却只有个小女迎儿,笑道:“二叔来得不巧。我爹出门做生意,娘今日也赶巧不在,出门去寻个泥水匠,来家瞧那口短命灶。她老人家又走得慢,不知何时来家。”
    武松无奈,同小云向廊下坐地等候。才坐得不到一盏茶时分,县里又使个士兵来催遣动身。就连周小云也诧异起来,问道:“究竟什么差事,催得这般紧急?”
    武松道:“兄弟回去,劳烦上覆,说我就来。”打发那名士兵去了,道:“你不是外人,我也不必瞒你。”将前日西门庆胁迫之事说出。周小云吃了一惊,道:“怎生招惹上了这个太岁!”
    武松道:“既然吃这厮惦记上了,恐怕便没个干休。我哥哥为人本分,嫂嫂刚强,叵耐是个妇人,诸事上身不由己。我不在时,托你照看着一些。”
    周小云应允下来。叮嘱道:“这厮同县里提刑官夏龙溪很有些交情,听说现下又搭上了东京里蔡京的路子,这些日子,县里很有些声势替他吹风造势,观其动静,怕是要升迁模样了。都头千万谨慎从事。你家在清河县缺少根基,着意防范便罢,不可去撩拨他。”
    武松答应下来。给迎儿留下盘缠,嘱托几句,返身自向县里去打包行李,讨纳文书,扎缚停当,过午便动身先向东平府里去回话不提。晚上武大来家,听说弟弟走了,悒悒不乐。周小云把他一家人放在心上,隔几日过来寒暄照看,见得日子平静,走动上遂也放得缓了。
    一连数日无话。这日天气沉重。武大早起做得八扇笼炊饼,掮起正要出门,金莲赶出来道:“大哥,带上些儿雨具再出去。这鬼天气看像是要下雨。”
    武大答应一声,卸了担子,正等候妻子取蓑衣斗笠出来,忽而帘子一掀,两个人进来,吃的踉踉跄跄,楞楞睁睁,一言不发,走在廊下櫈子上坐下。
    武大陪笑道:“二位爷,敢是认错门户了?”其中一个乜斜醉眼道:“不曾走错。便是听说你家有炊饼买卖,特来照顾你生意。”武大道:“这里是人家门户,不做生意。二位要炊饼时,自随小人来街上买卖。”那人便不依不饶道:“既是卖炊饼的,怎的送上门的生意不肯做?”
    另一个劝道:“你休问他。他晓得时,也不做这营生了。喂!我只问你,有没有炊饼?”武大忍气吞声地道:“有。”那人道:“既是有,拿二十个炊饼上来,要炒得香喷喷肉臊子馅。”武大道:“炊饼有,肉馅便没有,客官出门,左转有熟肉铺子,卖花糕也似好肥肉。”那人道:“罢!罢!既是没有肉的,拿二十个糖油炊饼上来,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白糖馅。”武大道:“炊饼有,糖油馅却没有。客官敢是来消遣小人作耍。”
    那人便睁起怪眼道:“哪个消遣你!过来!咱与你说正经话。武大,你休推睡里梦里。你这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如今住了有三四年,欠着房主董老爹房租,连本带利三十六两银钱,你须还了与他。”
    武大吃了一惊,道:“什么道理!俺这四间住房是辛丑年间十八两银钱典下来的,典约写了十年。哪里又讨三十六两房租来?”
    那人道:“谁说的?你们分明签的是一纸租约,一年一租,一年一续。如今你白白住着人家的房子,不问你讨问谁?”
    武大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
    那人道:“武大哥,你这话差了!俺姓鲁,叫做鲁华。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当初你不得意时,白住着张家紫石街上房子,浅门浅户,一帮浮浪子弟成天在门口叫嚣,也多亏了董老爹借你这几间房,一家一计过日子。他为人良善,不愿为难你夫妻两个,叵耐拖欠房租太多,不得已托付我两个问你讨还来了。你也是经纪人。怎的还要抵赖?”
    武大怒道:“房子是典借,也有保人。空口无凭,如何说我拖欠他房租?”
    另一个道:“谁说没有凭据?我张胜就是保人。”说着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向武大面上一照。武大吃了一惊,待要定睛细看时,张胜却又把文书掩了。只把个武大气得发怔,骂道:“好杀才!你是那里捣子,伪造文书,走来吓诈我!”
    鲁华巴不得这一声儿,借醉放起刁来,喝道:“我看你这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踏上一步,捏起拳头要打。
    这时忽闻屋内一声喝:“慢着!”内间帘子一掀,金莲三步两步赶将出来,将手中捏的一张文书一扬,喝道:“青天白日,便是有典借文书在这里,有双方签字画押,保人名字。哪容得你上门撒野?”
    武大顿足道:“大姐,你出来作甚?还不快进屋去。”金莲道:“夯货!难道教我眼睁睁瞧着你吃人欺侮了去?”
    鲁华向金莲上下打量几眼,反倒笑了,道:“这位娘子俺认得。紫石街上张二官家,你在他家做过使女不是?那会俺们瞧见过你伴着张家大娘出门,坐轿喝道,好生气派,还有一个叫作玉莲的姐姐,真真好一对儿姊妹花。怎的如今落到县前卖起炊饼?”
    吃金莲兜头尽力啐了一口,骂道:“我把你个白说六道的奴才!短命牢成的贼囚根子货!也敢上老娘面前来扯臊淡!”手中文书一扬,厉声道:“这文书写得明明白白,上下四间房屋,四界清楚,辛丑年春,十八两纹银典借房屋,约定十年归还。如今才过三四年,哪里来的欠租?空口白牙,你们有何凭据,竟敢上门欺人!”
    张胜笑道:“嫂子莫急,你有文书,我却也有凭据。”真个将手中文书展了开来,递到金莲面前。金莲定睛一瞧,写道:
    “立租契人武大,因栖止无所,赁得董明两间瓦舍,位于县前东街,上下屋舍四间,四界分明,不含家什杂物。每岁租银十两,年终清交,逾期加倍追缴。若遇天灾人祸、意外契绝,房屋归还原主,其后事不涉干连。恐后无凭,谨立此契。”下面署着日期,双方画押,署着保人名字,正是张胜。
    金莲不看则罢,一看只气的怔怔的,伸手便去夺那文书,待抢过一顿撕了,却被张胜眼明手快掩了。破口大骂:“好刁人!这等狗屁不通的文书,也敢拿来诓人!”
    鲁华冷笑道:“诓人?武大娘子,如今你有文书,我却也有文书。敢不敢同我上官面前说话?这可不比当年你夫妻两个在紫石街上,白白住着张家屋子那时节。张家为什么不问你要房钱?可别叫我嚷了出来,大家脸上无光。”
    金莲听闻,脸色顿时煞白了。武大喝道:“你这厮休得满口胡嚼!当年事是当年事,与你二人何干?”
    张胜便在中间作好作歹,道:“罢,罢,不说当年事,便说如今事,你欠了人家房钱,那便当还。三十六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也是老爹一笔棺材本。老爹心善,多日子也耽待了,如今再宽限你两日,凑过与他,便是差了几两,他老人家也不作难你的。”
    顿了一顿,笑道:“只可惜董老爹今年七十四了。再年轻些时,叫大嫂出面,陪他说上两句好话,搞不好这三十六两银子,也一齐给你夫妻两个免了。”
    此话一出,金莲只气得面如金纸,上前便要抓花他面皮,被丈夫拦住。武大一手护了妻子,一手扯住张胜,怒道:“好个泼皮,你两个便同我见官去!咱们官面前分说个明白!”不提防鲁华从旁飕的一拳,飞到面门上,仰八叉跌在炊饼挑子上,掀翻摊子,带得炊饼滚了一地。
    金莲叫道:“好匹夫,敢行凶打人!”扑上去一顿厮打,“青天白日”大叫起来,惊动了邻居,纷纷走上来相劝。有人便唤了保甲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将三人一条索子一齐拿住。金莲见他们捆了丈夫,打滚撒泼,顿足喊冤,将头上钗梳都滚落在地,哭道:“俺们是良民,平白无故,捉我当家人作甚?”
    保甲喝道:“住口!人证物证俱在,带回县衙评断!”
    金莲大怒,正要扑上去撕扯,吃丈夫一声喝住,道:“进屋去!你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要同人对簿公堂么?趁早去寻周家四哥是正经。”
    金莲含悲忍气,却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捆了去,委屈气忿不过,往地下一坐,拍手打掌,放声大哭起来。
    王婆听见动静,自隔壁赶了过来,向周围人问清原委,上去搀了金莲,安抚道:“大嫂休哭!休哭!事到如今,哭也无用。你当家人的话倒不错,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上得了公堂,递得了诉状?还是赶紧设法去寻周家四哥,他官面上的人,清楚门道,看看怎生快些打点,别叫你丈夫在里边受罪。”
    作好作歹,将金莲劝起,替她挽了头发,又将地上散落的钗环袖了与她,劝扶往家中坐地。金莲哭得一会,收了眼泪,唤了迎儿,要她去寻周小云来家商议。
    周小云听闻,大吃了一惊,飞云般赶来家中。金莲见了他如见亲人,哭得声噎气堵,不能开口。周小云道:“大嫂休哭!你先同我将原委好生说明。”金莲忍悲含怒,将今日之事说明,王婆在一旁打扇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