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莲却摇了摇头,道:“我劝不动你哥哥。我那个病妈妈也还在这里,难道说要她一道搬走么?给她知道这事时,怕不是要劝我改嫁!我那个妹子早已是不管她的了,也没有力量照顾。能走到哪里去?”
    武松沉默片刻,道:“恁的,哥嫂好生保重。有事便派人往县里送个信,武二自知回来理会。”他这么说,他们却都知道,这一去,再见便不容易了。
    一想到这一层,潘金莲心中便生出绝望,冷气混同着热泪,自心底生发出来。她没有掉眼泪,只道:“叔叔珍重。”
    武松未答一字,自怀中摸出个小布包,一言未发,隔帘递了过来。金莲微微一怔,接了过来,入手微沉,便知道是那一对簪子。她未推拒,也未谢一字,只接在手中。
    二人隔帘相对而立。月亮已经升上中天了。夏夜微凉的夜风从门口轻轻地吹进来,混同着洋沟中热天污水气息,街边菜叶腐烂气味,连同白日余热,晚香玉遥远而微茫的香气。院中鸣虫聒噪,衬得这一段沉默愈发惊心动魄。武松早该说上一句什么,打破了这奢侈而短暂的幻境,可是他一反常态的,一个字也未说。
    隔着帘子,金莲听见他的呼吸,克制的沉缓深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团火,辉煌灿烂,将长夜同密林照得透亮。可是这团火再也烧不暖她的日夜了。满天星光自天上落下,是戏台上的白袍银枪,披挂于他宽阔肩膀前胸之上。起伏的不知是星河还是他的胸膛。
    星光是烫是冷?胸膛中这一颗心又是冷是热?事到如今,她不知道,也已经不在乎了。她听见武松道:“嫂嫂珍重!武二去了。”
    金莲道:“慢着。”将凉笠自墙上取下,帘子掀开,双手递了过来,道:“这一回别再忘了。”
    武松接了过来,道:“深谢嫂嫂。”
    他没有立即走,将凉笠拿在手里,默然伫立片刻,道:“嫂嫂是心头一似口头。现在武二晓得了。”
    潘金莲眼泪直流下来。道:“去罢!想念你哥哥时,便回来瞧上一眼。”
    第14章
    14
    这日武大街上挑了担子正走。忽闻背后一阵蹄声,一匹马跑踍跳跃,飞也似地赶了上来,鞍上坐个玳安。
    一人一马撵了上来,也不招呼,只勒了缰绳,拘着坐骑,同武大并齐了头,慢慢地走。走了两步,鞍上笑道:“喂!卖炊饼的哥哥,我家老爹叫我来管你讨句回话呢。”
    武大恍若不闻,埋头只管往前走。玳安道:“这人莫不是聋了!”缰绳一扯,将马头拽得横过,拦在前头。武大遂撂下挑子,唱个喏道:“哥哥,又来照顾小人生意。要几枚炊饼?
    玳安道:“不要炊饼,便是来问你讨句回话。”武大道:“甚么回话?”玳安诧道:“怎么,你还拿上劲儿了?便是前日寻你家去,应二爹说给你的那些话。你聋了么?”武大摇头道:“我不聋,便是只听得懂人话。”说罢将担子往肩上一掮,起身又走。
    玳安一愣,明白过来,随即大怒。马背上敲了一鞭,赶上两步,将前路一拦,喝一声:“我把你个不识抬举的狗屄东西,没根基的贼王八!贼不逢好死的三寸丁!俺爹好心好意抬举于你,你怎的把他言语比作畜生?汗邪了你!”
    武大便站住脚,道:“畜生尚懂得不淫人妻女。你家爹不如畜生。”
    引得旁观的闲人齐发哄堂一笑。玳安勃然大怒,使性子破口大骂起来,武大不予理会,挑起担子,扬长自去了。旁人笑劝道:“你作甚同他三寸丁一般见识?”玳安哪咽的下这口气?怒气冲冲,自往满大街上抓寻家主不题。
    不合那日西门庆在吴银姐院里吃了一日的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玳安满街上足足寻了半日,不想在狮子街街口遇见了,骑在马上,前仰后合,独个儿正往西走。玳安如同拾了个金宝,赶上去一手扯住,道:“爹哪里去!”
    西门庆醉中道:“我认得你,你是我家玳安儿。贼囚根子,你不家去,往这里走跳作甚?”
    玳安见他爹醉得狠了,只得扣了他辔头,做好做歹,就近引往狮子街上新开的丝线铺去坐地。铺子里新雇的伙计韩道国巴结,见主家大醉,慌忙接着,点盏浓茶上来吃了。玳安哪里还忍得过,等不得西门庆清醒,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将武大刚才的话学说了一遍。
    西门庆不听则罢,听完酒醒了一半,恼的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贼王八!但凡他家这雌儿是对别的人死心塌地,我也不恼。如何肯守着那三寸丁谷树皮,也不看我一眼?他有甚么起解?”
    玳安在一旁煽风点火。韩道国偏要另辟蹊径,劝道:“爹,何苦为这烦恼?你能主之人,要什么样女娘没有?何苦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西门庆摆手道:“你不曾见过她。但凡见过这雌儿,便说不出来这话。”
    韩道国便顺着话头道:“既是这样人物,怎生守得住这般一个猥獕丈夫?不是都说她家小叔英雄?依我看多半是叔嫂勾搭成奸,这婆娘自己偷的好汉子在屋里。爹,你衙门里认识人,索性告诉一番,把这淫妇捉了去,拶上他一拶子。也叫她知道知道你的手段!”
    西门庆一声儿不言语。思索一会,起身上马,一直走到家中来,玳安一路拍马追赶不上。进门不合撞见几房妻妾并了西门大姐,在前厅天井内斗草耍子,见到丈夫有酒了来家,返身往后便走。李娇儿生得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行动略慢了些儿,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糟蹋花草作甚?”赶上踢了两脚。余怒未息,在院中拍桌打凳,叱猫斗狗。丫头小厮都不敢过来。
    月娘看不下去,说丈夫道:“你是在哪里灌多了黄汤,来家拿人煞气?别打量俺们不知道你首尾。前日里唤了应二爹过来,又巴巴的请那三寸丁上门,交头接耳说了半日,便是谋略县前那没廉耻的歪剌骨儿淫妇,卖炊饼的狐媚子老婆。你便谋那淫妇也便罢了,如何走了来家里作威作福,拿俺们正经老婆撒气?”
    西门庆反倒笑了,坐下教丫鬟斟茶来吃,道:“谁同你说我谋她?”
    月娘便骂:“负心的贼强人!吃了迷魂汤了。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自家屋里搁着这么几房如花似玉的还不够,又要向街上去寻摸那等下贱老婆。豆芽菜儿有甚正条捆儿怎的!看得她这样金贵。”
    西门庆一声不出,将一只茶盏捏在手里,慢慢地旋转。出一会神,起身向书房去,吩咐平安儿:“请了你应二爹过来说话。”
    应伯爵不知何事,慌得飞跑跌撞,扑爬跟斗地赶到。西门庆将前番言语说了。应伯爵失笑道:“我还说恁的大事。他真有这样的话?原来这汉子恁的没福!哥,你也看开些儿。莫非你还比不上她汉子怎地?”
    西门庆道:“就是这话。但凡这淫妇是真同她小叔有些首尾,我也就算了。死守着这么一个三寸丁,岂不是存心教我难堪?这话传了出去,如今我高低也是有官声的人,教我地面上怎么做人?”
    应伯爵道:“哥说的是。这人虽说不值得什么,你要出这口恶气时,却也不能不顾忌他兄弟。童贯都敢打的人,倘若真的发起狠来,杀人不展眼的汉子,难道你拿命去跟他拼?须知哥你的性命金贵,比不得他。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若有个好歹,怎么了得!依我看,你要奈何他夫妻两个时,先把这人支开,莫教他在跟前,你不好办事的。”
    西门庆道:“你说的有理。”沉吟一回,教人拿出门衣服并拜帖儿来。
    回说武松搬回县中。还同前一般,拨个士兵早晚伺候,日日往县里画卯,侍奉公事不提。
    这日忽被县官唤到衙内,说道:“上回吩咐你上东京去,给我那姓朱名勔的亲戚送一担礼物,事情办得甚是妥当。我那亲戚现任着殿前金吾卫太尉,上回见你办事稳重可靠,有心要抬举你。”
    武松遂上前唱个喏谢了。听闻县官道:“如今他金吾卫部里有一桩着紧差事,要交与我办,说是派别个怕都不行,须得交办与你。”
    武松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县官道:“甚好。便是有两封要紧书信,几样礼物,关系县里一个同僚身上官职,要送到东京,交到了金吾卫殿前,着部中签字画押,着急办理。你家中既无妻小,今日便着紧上路罢,我还拨两个士兵同你作伴。”
    武松作揖道:“既蒙差遣,不敢不去。只是小人家中一个亲哥哥,不合近日有事,容小人禀告叮嘱过了再去。”
    县官道:“这本是孝悌的勾当,平日我也不拦阻你。叵耐这桩案子是东平府里交下,如今催回话催得紧急。也罢,你快去快回,同你哥哥说话就来,今晚便赶赴了东平府交差,叫他们知道你已上路,我也落个安心。”说罢签下几封书信路条,着武松前往领取盘缠兵械,押送礼物。
    武松出得县衙,便差个士兵前去领取一应待用事物。看看天色还早,遂向街上抓寻哥哥,几条街前后上下转遍,却都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