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武松向她望了一会,却也微笑起来。道:“武二心硬。不似哥哥纯善。”
    金莲道:“叔叔是一片好意,不叫奴吃亏了去。说了这半日,倒没的误了叔叔公事。是甚么要紧公文,昨夜送到家中那一封么?什么事也值得这样紧急。”
    武松道:“便是城南城墙年久失修,我担当工程,向县里要笔拨款。昨日县里来话,讨一封回书,要我预先告诉各项事务,大致银钱出入。昨日得信甚晚,也不及向街上抓寻写字先生,这便寻去。”说着要向外走。
    金莲便道:“一封回书,也值得央外人写去?叔叔自有主意,奴替你写了,岂不稳便?也省得临时向街上抓寻误事。”
    武松反倒微微一怔,道:“不当生受嫂嫂。”
    金莲笑道:“写几个字,值得什么?”说话间已寻出笔墨纸砚,往堂屋桌上铺开。
    武松便接过墨来磨着。略一沉吟,将工程各项事务用度简明告诉。金莲问了两句,提笔便写,不多时一张半八行笺填满,工工整整。笑道:“你听听像不像那么回事。”
    读给武松听了一遍,见他点头默认,吹干墨迹,递了过来。往外撵他道:“去罢!休误了公事。”
    叔嫂二人正说话间,忽闻一阵鼓乐,吹吹打打,向这边过来。循声出门望时,却是一支送亲的队伍,一顶花轿,四对红纱灯笼,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眉清目秀,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走在轿子旁边护送,二人俱不认得是谁。
    隔壁王婆听见鼓乐声响,也赶出门来看热闹。瞧见叔嫂二人并肩立在门首,呆了一呆,随即满脸堆上浓浓笑意,亲亲热热招呼了一声。
    武松问道:“王干娘,这是哪一家送亲?”
    王婆笑答道:“都头不认得,这原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娘家姓孟。她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守了一年有余,如今是被西门大官人讨去了,填他死了的第三房卓娘子。送亲的是她小叔。”
    金莲磕着瓜子儿,啧啧赞叹,品头论足道:“这是再嫁?竟然也这样风光。”
    王婆微笑道:“西门大官人,县里数一数二的豪强人物,但凡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哪怕是娶个回头人,可不是这样大排场?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再嫁,阵仗只怕胜过许多人头回娶亲。”
    武松转头向了金莲道:“人多,嫂嫂看一会进屋罢。武二去了。”
    金莲答应一声,道:“中午等候叔叔回家吃饭?”
    武松道:“这几日便是都在南城守望工程,嫂嫂不必专候。”逆了花红送亲队伍,大踏步穿入人堆当中,一路去了。
    王婆望了他背影远去,赞叹一句:“好个男子汉!说一不二,这般了得。也不晓得哪家有福的女孩儿受他得起。”
    金莲磕着瓜子,一声儿不响。听闻王婆笑吟吟地道:“上回老婆子同娘子说西门大官人是真心续弦,你不肯信。这不屋里死了卓三娘子,还不到三四个月就又娶了一个在家里。跟你说过了,他家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你瞧这迎亲的气派!”
    金莲冷笑道:“大官人便这般耐不住寂寞。他自娶他的亲,同我甚么相干?”
    王婆笑道:“好好好,不与娘子半点相干。只可惜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叫薛老婆子那杀千刀的掇了锅儿去了!这婆娘满口里没有半句实话,只怕要到孟家娘子进了门,才晓得房里已经有三四个先进门的姐妹摆在那里。倒做得一门好亲!”
    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悄声道:“大娘子想是还没听说过今天早上一番热闹。娘家一个母舅,不要新娘子出阁,拦在门口好一通吵嚷!险些把箱笼嫁妆都截了去。”
    金莲道:“王干娘嘴里便有半句实话?奴是不信。”
    王婆便笑起来道:“大娘子还不知道我?老身再三同你说过了,你肯听西门大官人的,那便是插金戴银,呼奴使婢,你偏不信。”
    金莲道:“话不是这么说。我知道孟家娘子,她死了丈夫,自有大把银钱,进了门说话也有底气,手里有钱,不知道汉子怎样爱她!像俺们这样出身,西门家便是黄金铺地,白银做床,看得见摸得着,却也没有半分富贵沾得到奴的身上。进了他家的门,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倒不如贫寒之家一碗一勺来得自在。王干娘,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年轻时节嫁的男子汉,你老人家倒也不是图他钱过北斗,米烂陈仓。”
    王婆笑得两眼没缝儿,赶着金莲打了一下,道:“六姐你这张嘴!”
    金莲只顾磕着瓜子儿不理。王婆顺势捞过她脸儿,撩起额头鬓发看了一眼,点头叹道:“这样一张脸蛋儿,幸而不曾破相。”
    金莲轻轻一挣,道:“天热。几天不曾洗头,仔细污了干娘的手。”王婆道:“啊呀!谁嫌弃谁!大娘子回去不曾同丈夫说起?”
    金莲道:“咦!干娘这话自哪里说起。我吃了亏去也就算了,告诉男子汉这话作甚?唯恐天下不乱么?”
    王婆道:“还是大娘子雅量宽厚。那日是老身的不是,合不该走了开去留你两个人,谁想大官人吃多了酒,发起疯来,惊吓了你。”
    金莲微微笑道:“吃多了酒倒不怕。怕只怕是做成的局!”
    王婆嘿嘿的笑了一阵,道:“改天老身亲自上门,向大娘子赔罪。”搭讪着向金莲身上摸了一把,将手一伸,探进她白夏布衫子内,捻着身上抹胸一角,啧啧赞叹,道:“好鲜亮衣裳,本地布庄少见这样花色。哪一家扯的料子?”
    金莲道:“干娘,你别这样混摸,怪痒痒的。——料子是东京捎回。”王婆极口夸赞:“怨不得这样罕见,下回有合适的也替老身捎上一身儿。”
    顿了一顿,悄声道:“你丈夫上回嘱咐老身替你家小叔留意。老身待要寻你家二叔说合说合,可他眼光高得那样,等闲一点的全瞧不上。也是碰巧,正好有一头好亲事在这里,夏提刑家的表亲侄女儿,大娘子也知道的罢?年方二十一,知书识礼,生得头是头,脚是脚,一朵花儿似的,那样相貌家世配他,难道委屈了?老身兴兴头头说与他,谁想碰了老大的一个钉子,吃他一顿抢白了去。都说武二哥倒肯听你的。改天大娘子替我探探他口风,也不晓得他究竟要哪样的?”
    金莲道:“干娘这样人情练达,‘自古叔嫂不通问’,这话难道没听说过?奴妇人家,哪里好找做叔叔的问这些!干娘自寻他说罢。”掸一掸身上,将地上瓜子皮儿扫净,进屋去了。
    武松忙完公干,下午自先来家。推门不动,定睛看时,前门屋内上了门闩。知晓家中这时候一贯有人,甚觉诧异。举步绕向屋后,向院中一张望,却是一愣。折回自向门前坐了。
    王婆摇着扇子在门前坐地,看他转了回来,笑道:“这鬼天气!才六月间,竟然热成这样。都头嫂嫂不在家么?过来吃盏茶凉快凉快。昨日才送来好大冰块,南门外冰窖凿的新冰,今冬刚存下的,洁净得很。”
    武松道:“生受干娘。”默坐不动。约莫坐了一盏茶时分,起身敲门。
    屋内有人答应一声。不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金莲两手捧了头发,过来开门,诧道:“叔叔今日倒早。”她肩上搭块帕子,湿发以一块巾子胡乱包起,乌丝攒作一堆,尚来不及梳挽,往下不住滴水。
    王婆手摇蒲扇,在一旁笑道:“大娘子适才怎的不来开门?害得你家小叔在门口坐了这许久。天这样热。老身叫他过来吃钟茶水,又不要他的钱!只是不肯。老婆子屋里又没有老虎!”
    金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想是刚刚洗头,未听见小叔敲门动静。脸上一热,待要说明时,却又太落痕迹,似卖弄风情。遂不便多说些什么,只道:“累叔叔久待。”武松点一点头,自她身边绕过,一径向房中去了。
    不多时迎儿同武大先后来家。吃过晚饭,天色尚早,天气炎热,暑气蒸熏上来,屋内坐卧不住,一家子都向院中葡萄架下坐地。
    金莲吩咐迎儿点了蚊香来熏,将头发摊开晾晒。武大搬个小杌儿向旁坐了,看妻子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一转眼瞧见弟弟独个儿倚门而立,招呼道:“怎的不上凉棚下坐地?这边凉快。”武松答应一声,并不动弹。武大道:“仔细那边毒蚊子叮着你!”叫了几声不应,也就罢了。
    夜色愈深。一轮圆月清辉泻地,晚香玉馥郁香气暗暗浮动。金莲梳毕了头,要迎儿拿过琵琶,抱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只管轻拢慢捻,反抹复挑。
    武大笑道:“姐姐,横竖学它这般久,你唱个给俺们听,也不白学了它。”
    金莲嗤的一笑,道:“你们偏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你拿了椿乐器儿来伴奏,我才肯唱。”武大笑道:“谁会那个!”金莲道:“哦,你估摸这就能糊弄过去?不会也罢,拿个玩意儿代板,我便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