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武松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我爹。我哥便是我爹。他自小拉扯我长大。没有他,便没有武二如今。”
    金莲道:“你们的娘呢?我嫁过来得晚,也没福侍奉她老人家。”
    武松出了一会儿神,道:“她去得早。我已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了。”
    金莲不再问什么,回身搓洗抹布晾上。忙完过来,伸手一试,见酒已烫热,遂拿个托盘,连汤桶一并装了,交与武松端了出去。
    外头三人又吃了一会儿酒。武松思虑已定,遂开口道:“哥哥,便教迎儿上了女学也无妨。”
    武大一时却不说话,闷头吃酒。半晌道:“兄弟,你不曾听说过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
    武松道:“嫂嫂识字,我看倒也不是坏事。平日帮哥哥记账写信,家里开销,银钱进出,都有一本清账。”
    武大叹口气道:“你不知道。女孩子学会了识文断字,便把一颗心丢野了。你嫂嫂就是会了念书识字,这才多出这么些念想。”
    武松沉吟一会,道:“这个自然是哥哥定夺。若是为忧心学费时,倒是大可不必,侄女儿的束脩兄弟自拿了出来,不消哥嫂坏钞。”
    潘姥姥插口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叔叔倒好!我怎的遇不上你这般好心人。当年你嫂嫂上学,是老身踢天弄井,极力供给,我教她七岁就跟着余秀才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写个信记个账那是不在话下,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得!她长到十五岁,出落成那样,待字闺中,城里哪家大户不来问!我都舍不得给。且不说一手好女红,腹中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这样人物,嫁个爵爷守备,哪里说不过去!”
    听婆子醉醺醺的,愈说愈不像话,兄弟二人都不去理会,只自家聊些不相干话语不提。潘姥姥自说自话一回,老人家熬不得,又带了酒,前靠后仰,打起盹来,武松遂起身去叫了一顶轿子来,送了婆子上轿。
    吩咐过地址,谈妥轿资,金莲忽自后赶上,按住武松,不令他掏出钱来,自拿了几分银子交予轿夫。打起轿帘,将一包热腾腾的吃食递与她母亲,吩咐轿夫道:“你们仔细着,路上脚步放稳重些儿!提防她老人家吃了酒,回头颠簸起来,吐在你们轿子里。”
    她母亲听见了,在轿子里道:“姐姐,老身何曾吃醉酒来?你又编排我。”
    这时武大于楼上道:“大嫂,我那件蓝纻丝衲袄呢?你寻出来我穿,今晚有些寒冷。”金莲朝上应了一句:“就来!”
    一语倒提醒了她母亲,道:“你的袄儿还在我身上。你拿了去。”
    金莲道:“我不要它,你自穿了家去。春天夜里这样寒冷,你这把老骨头经得起冻?回头冻病了难道又要我伺候?”反手解着围裙,一路往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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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9
    不觉春深,须臾仲夏。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说话间已过完端午,转眼六月过半。
    这日天气炎热。金莲翻来覆去一夜,睡不停当,索性一大早爬起,助丈夫烧水蒸饼。送了武大出门,看他挑担走远时节,背上衣衫隐隐已然湿透一片,自己诧异:“这怪天气。一大清早竟然热成这样!”
    自觉身上见汗,头发垢腻,拿块帕子包住了头,早市采买毕走回,武松同迎儿都已出门。拾掇家务,光动一动便又出了一身汗,家中坐卧不住,遂向帘下站立,摇扇吹风纳凉,磕瓜子儿贪看街景。才站了一会,只听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
    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将他叫住,询问工钱。那老叟放下担儿,见是个美貌少妇,苗条袅娜,说话爽利,遂唱个喏,伸个巴掌比划一下。金莲道:“可是要五文?”老者道:“大的十文,小的五文。”
    金莲啧啧惊叹,道:“也舍得开这口!你打量我四体不勤,不晓持家是不是?年前刚磨过一回,也就收了奴五文钱去。”
    老叟遂叫起苦来道:“我的奶奶!五文钱这话也是说得出来的?油盐柴米,哪一样不要钱?都像你这般,叫俺们孤苦穷人怎么过活?”
    拉扯一番,价钱讲作七文。金莲犹不肯让,争道:“七文便七文,再饶一面小镜子,我女儿使的。”
    那老叟苦笑道:“怎么教俺遇见你这样会讨价还价的厉害奶奶!”
    金莲嗤的一笑,回身取了两面镜子出来,交付与磨镜老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哪消顿饭之间,都净磨的耀眼争光。金莲拿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心中喜欢。回身取七文钱与了老叟,看他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
    金莲道:“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倒是吓了金莲一跳,道:“又不曾少了你钱,平白无故,抹眼淌泪做甚么?老头子,你怎的烦恼?”
    老叟道:“不瞒奶奶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在前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浪游,不干生理。是老汉日逐出来挣钱养活他。”
    金莲笑道:“怪道都说儿女是前世欠的债!这样不成人儿子,养活他作甚?”
    老叟叹道:“奶奶不知。这孽障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混在一处,老汉奉养钱物稍稍怠慢些儿时,便瞪起眼来,老大拳头相向。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回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有这等负屈衔冤,各处告诉,所以泪出痛肠。”
    金莲磕着瓜子儿,啧啧嗟叹。问道:“你这后娶婆儿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她今年五十五岁了。只因早年养下个小囡,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儿,如今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白讨不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
    金莲便笑,笑得花枝乱颤,道:“妈妈养下来这个可惜不是儿子。要不然养大了倒也可奉养你夫妻两个,不消倚仗那不肖子。”那老叟道:“奶奶可知!贫寒人家,可不是女儿当儿子养!”
    金莲摇头抿嘴道:“家中没腊肉给你。”看老儿失望挑担要去,却又唤住,道:“你家妈妈儿既是卧月子落下的病,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子喜出望外,道:“怎的不吃!哪里有?可知好哩。”
    金莲丢开瓜子,转身进去,不多时拿出两升小米、两个酱瓜儿,塞给那老儿,笑吟吟地道:“造化了你!我娘前些日子捎来的新小米儿,拿了家去,给你家妈妈儿吃罢。”
    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
    金莲瞧着他去了。磕瓜子的手不觉停住,出了一会神,拿起镜子,随手掠一掠鬓发。定睛一瞧之下,却望见镜中不知什么时候照出一个人影,立在后头。吓了一跳,掩口一声轻呼,镜子脱手,武松眼明手快,两步抢上抄在手中,不曾落地。
    金莲手抚胸口,半天方说出一句话,道:“吓煞奴家。叔叔不是一早出门了么?”
    武松道:“忘了一件公文,回头来取,不合惊吓了嫂嫂。”
    金莲惊魂未定,嗔道:“你捎句话回来,叫迎丫头送过来也就是了。怎的还亲身走了回来?险些丁当了奴一面镜子。”这话说出,才想起迎儿已上学去了,便一笑不提。看武松时,已进屋将一封公文取在手中,却不立即走。金莲知他已深,遂道:“叔叔有话分付?”
    武松略一犹豫,道:“方才那磨镜子的老者,嫂嫂可知他底细?”
    金莲道:“叔叔这话问得倒怪。奴家怎知他底细?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武松道:“此人家住城南。我近日公事往那边走动,约略知晓他家中情形,他家老妈妈是个媒人,成日里走街串巷,并不曾卧病在床。听同事说过,他有这么一篇言语,逢人便告诉人家妇女。嫂嫂休也吃他诓骗了去。”
    金莲闻言却抿着嘴儿笑,道:“他编这么一大篇子话,逢人便告诉,想必是真有些过不去的难处。”
    武松微微一怔,道:“怎的,嫂嫂早知他言语有岔?”
    金莲磕着瓜子儿莞尔,道:"这老儿一番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上句说他家妈妈打了寒,下句又说是卧月子落下的病。谁信他的?”
    武松诧道:“嫂嫂既知他是胡诌,怎的还肯施舍他东西?”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妈每回总拿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货来给我,每次都叫她别带,每次都不听。天晓得她哪年攒下的,撂在那里,横竖是放坏了,倒不如与了他去。再说了,这老儿手艺倒是不坏,镜子磨得锃亮,比上回来的人强。就当是老来得子,便宜了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