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30节

    御前太监马德全跟上,脸上堆笑:“哎哟我的三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啦,大庭广众之下,您可不好再这般直呼萧大人名讳了。”
    崔楹皱起眉头,下意识反驳:“我为什么不能——等等?”
    她望向冒雨而来,一身潮气的萧岐玉,道:“什么身份不同?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马德全笑容更深,慢条斯理地从身后宫人手中取过玉轴圣旨,清清嗓子道:“陛下刚刚下旨,擢升萧七公子为北镇抚司指挥使。”
    崔楹愣住了。
    马德全笑容满面,微微掂了掂手里的圣旨,由衷赞叹:“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古往今来,何曾有过武举进士初入仕途便得此殊恩?萧大人从此只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崔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她再度望向萧岐玉。
    萧岐玉双眉如墨,本就冷白的面庞被雨气浸得更加没有血色,剩下瞳仁深黑如寒潭,无半分位居高位的喜意。
    “他若是北镇抚司指挥使,”崔楹怔怔道,“那原来的指挥使去哪了?三……萧衡呢?萧衡去哪了?”
    马德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回答:“说来话长,陛下已经应允萧衡大人出征漠北,三日后正式启程。”
    崔楹彻底惊在原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什么,手腕便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
    萧岐玉一言不发,拉着她便走向来时乘坐的马车,将她抱起来,半是强制地送进了车厢。
    “崔楹。”
    他站在车辕旁,雨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不断滑落,薄唇轻启:“你答应我一件事。”
    崔楹望着雨中的他,只觉得雨水如同为他的五官加重了笔墨,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
    “从今往后,你仍然只管做你自己,想玩就玩,想闹就闹,像从前一样,万事皆以你自己的喜乐为上策。”
    萧岐玉微抿了下唇,鸦羽似的长睫被水汽浸透,双瞳定定看着神情焦灼的少女:“其他的事情,不要过问,不要操心。”
    “可是……”崔楹下意识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是什么呢?
    可是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卷入漩涡?可是她担心这身飞鱼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理智告诉她,萧岐玉说得对。
    别说萧岐玉遇到麻烦,就是x侯府哪天遇到麻烦,她也有的是全身而退的办法,天塌下来,她也可以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崔三娘。
    但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去担心他,心疼他,控制不住去替他想办法,控制不住去揣摩他的处境。
    甚至控制不住此刻心口传来的酥酥麻麻的,陌生的抽痛。
    水汽朦胧,崔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眼中原本因质疑而闪烁的亮光渐渐熄灭,她望着萧岐玉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好。”
    萧岐玉抬手,如往常般揉了把崔楹潮湿的头发,温声道:“我还有得忙,你先回去,记得喝姜汤驱寒。”
    崔楹仍是点头,声音轻若细丝:“好。”
    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轱缓缓转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萧岐玉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深处,久久未动。
    这日过去,崔楹连着两日未见萧岐玉。
    等再见面,便已是在天街闹市中。
    雨过天晴,天光璀璨。
    萧岐玉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面色沉静,十几名同样身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缇骑紧随其后,簇拥着几架沉重的囚车——押送王家人的囚车。
    王绍林身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家公子的风采,他狠狠抓住囚车的栅栏,对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嘶声力竭,破口大骂:“萧岐玉!你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白眼狼!你身上流着我王家的血!我爹娘待你如亲子,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怎敢诬陷我王家谋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王家真的谋反了?天爷,这可是大罪,最起码也是诛三族吧?”
    “啧,再大的罪,这当外甥的亲手把舅舅一家送进去,也太狠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大义灭亲!没听说是他自己向陛下揭发的吗?”
    议论声中,有对王家罪行的唾弃,有对谋反大案的惊骇,但更多的,是对马背上那位年轻指挥使的摇头感慨,觉得这人也太过冷血了些。
    萧岐玉对周遭的议论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开路,眉梢未曾动一下。
    而在攒动的人头之后,崔楹静静地站在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灼热的明亮让她眼酸。
    她看着那千夫所指的马上之人,心如同浸湿水又被拧干的帕子,一阵阵发紧的疼痛。
    那些人并不知道,当初若非萧岐玉入宫揭露,而是任由突厥使臣道出真相,如今的王家人,下场只会更惨。
    陛下表面是提拔新科进士,才会将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指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实际是在以此逼立投名状,既然你萧岐玉想要大义灭亲,那便灭得更彻底一点,与王氏一族永远割席,不共戴天。
    崔楹自己想想都觉得胆寒,不懂萧岐玉究竟哪里来的决心,可以如此毅然决然地与母族决裂。
    哒哒马蹄声远去,玄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街面恢复寻常时的熙攘祥和,处处飘着夏日荷花的香气。
    崔楹最终收回了视线,启唇唯有叹息。
    回到侯府,崔楹先去菩提堂看过老太太,北镇抚司抄检王家的消息瞒得结实,但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她时时守着也能放心。
    这一守,便守到了三更天,看着老太太睡下了,崔楹才出了菩提堂,回了栖云馆。
    薛氏心疼她身子,特地吩咐厨房给她炖了盅补汤,她没来得及喝,便一起带回了栖云馆。
    四下俱寂,蝉鸣消散,只余下草丛深处几声零落的虫吟,衬得院里愈发寂静,廊檐下悬了一盏素绢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随夜风推搡。
    萧岐玉坐在檐下,身上的官袍未换,却少了白日里的一身肃冷,脸色在灯下白得刺目,眼瞳黑得厉害,无家可归的男鬼一般,阴气森森里透着委屈。
    崔楹迈步而来:“你怎么不进去?”
    萧岐玉抬眸,黑漆漆的眼睛在灯影下更加晦暗深邃,淡声道:“等你。”
    等我不知道去屋里等偏在门口等,你属狗的吗?
    崔楹在心里唠叨了这么一句,但等看到他眼底泛出的无数血丝,心又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想到薛氏给自己炖的补汤,她转头从丫鬟手里接过,递向萧岐玉:“喝了吧,好好补补。”
    萧岐玉起身接过,动作快速利落地揭开盅盖,沉寂的眼眸也涌现丝丝光彩,显然是将这盅汤当成崔楹亲手所炖。
    但等看到汤里的东西,萧岐玉有些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崔楹:“近些日子事情不断,疏忽了你,是我不对。”
    语气郑重,格外认真。
    崔楹是真累了,说话不忘走路,只想回房睡觉,随意地摆摆手:“说那些干什么,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气氛凝滞了一二。
    萧岐玉轻咳一声:“我虽没什么兴致,可你若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不喝汤都可以。
    “废话好多!”崔楹转过头,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汤盅,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喝给我喝!”
    崔楹仰头就要喝。
    借着灯笼光线,她喝之前看到了碗底的东西——
    浑圆的鸡子,大块的猪腰,黢黑的海参,以及多到数不清的红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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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乡亲父老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第131章 漠北
    夜色深沉如墨,定远侯府处处寂静,唯有二房秦氏的灯火还亮着。
    因白日里熏过驱邪避灾的艾草,此刻秦氏房中还萦绕着浓郁的苦气,混合着烟熏过的气息,人吸入肺腑,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掐紧。
    秦氏一件一件,将厚重的冬衣,护身的软甲,贴身的中衣,全部都叠进行李。
    她又往里塞入数不清的金疮药,另有一包包上好的止血粉,还有晒干的肉脯,亲手做的干粮,每塞进去一件,她的眼眶就更红一分,手下的动作也愈发用力。
    “你爹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你又要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去!”
    秦氏悲愤交加,声音哽咽:“你们父子两个,是不是非要了我的命才甘心?哪日我两眼一闭死了,倒也算解脱,强过现在这般日日油煎火燎地熬着!”
    萧衡瘦了许多,眉目依旧英挺,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背,声音坚定:“娘,儿子此去,一定将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秦氏猛地转身看他:“把他带回来?你先把自己全须全尾地保住再说吧!”
    她双目赤红,里面蓄着泪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挤出字字泣血的话:“那漠北是个什么地方?你大伯戎马一生,打过多少胜仗,最后竟也折在里面,你爹在军事上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把自己算计成了俘虏,他们俩给你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萧衡沉默,眼底却丝毫没有动摇。
    秦氏又转回身,接着往行囊里添东西:“齐王已经奉旨进京,如今局势紧张,陛下急于收取齐王兵权,定会早日为姝儿和齐王赐婚,你爹不在,长兄如父,她的终身大事,你便是不能亲自操持,总该在场看着吧?你纵然要走,就不能再等等?亲眼看着你妹妹上了花轿也行啊。”
    “儿子等不了了。”萧衡没有丝毫犹豫。
    秦氏气得哽咽,继续道:“你纵是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想想,为我和你妹妹着想!晔儿烂泥扶不上墙,是个指望不上的,若你爹没回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让你妹妹余生以谁为倚仗?”
    说着,秦氏眼中又滚下泪来。
    萧衡自鼻腔中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扶着母亲坐好,声音放得缓了些:“儿子心意已决,至死不会更改,娘,您再这般哭下去,身子必然承受不住。”
    知道这样说没用,萧衡顿了下,接着道:“静女已有身孕,娘不保养好身子,如何替儿子看护好她与腹中孩儿?”
    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瞬间睁大,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静女她有了?此话可当真?”
    萧衡道:“儿子不敢拿此事诓骗母亲。”